前面几章我们讲了很多战争、制度、王朝更替。但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和治国理政,还有另一层更柔软、更持久的东西——人们在想什么,信什么,写什么,画什么,发明了什么,又从别人那里学到了什么。三国到隋唐这七八百年,政治上是分裂、统一、再分裂、再统一,文化上却是一段极其灿烂的时光。很多后来中国人精神世界里最基础的东西,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慢慢长出来的。
先从思想说起。
东汉末年,天下大乱。乱世不只是打碎城池、杀死人命,它还会打碎人们头脑里原有的那套秩序感。东汉官方推崇的是儒家经学,讲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,讲礼仪规范。这套学问在太平年代很管用,能让社会各安其位。但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,皇帝被宦官和外戚玩弄于股掌之间,军阀互相砍杀,好人没好报,坏人却活得滋润——那套“君仁臣忠”的理论就有点解释不通了。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,发现现实和书本对不上,怎么办?
一些人开始思考更深层的问题。他们不再满足于讨论怎么治理国家、怎么规范人伦,转而追问:天地万物的根本是什么?人生的意义在哪里?“有”和“无”是什么关系?这些问题听起来很抽象,但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精神困境。
于是魏晋时期出现了一种叫“玄学”的思潮。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,手持拂尘,谈论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周易》——这三本书合称“三玄”。他们中最有名的是嵇康和阮籍,是“竹林七贤”的核心人物。嵇康是个美男子,喜欢打铁,脾气很硬,得罪了当权的司马氏,最后被处死。临刑前他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弹完说,可惜这首曲子从此失传了。阮籍更消极一些,他喜欢一个人驾车漫无目的地走,走到路的尽头无路可走了,就大哭一场,掉头回去。这就是“穷途之哭”。他喝醉了酒,躺在卖酒妇人的身边,别人议论纷纷,他说,礼教难道是为我设的吗?
这些人的行为在今天看来可能有些怪异,但他们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不满。他们不满的是一个虚伪的社会,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,背地里做着最龌龊的事。所以他们就用放浪形骸来对抗——你们不是讲礼教吗?我偏不理。你们不是要规矩吗?我偏不拘。这是一种痛苦的叛逆。
玄学后来和传入中国的佛教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。佛教讲究“空”,说世间万物都是虚幻的,不要执着。玄学讲“无”,说天地生于无。听起来有点像,于是一些读书人开始用玄学的概念来理解佛教。这帮助了佛教在中国的传播。
佛教传入中国的时间更早,西汉末年就沿着丝绸之路进来了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它只是少数胡商和西域僧人的信仰,影响不大。到了魏晋南北朝,战乱频仍,生命朝不保夕,人们急需一种能够解释苦难、安顿心灵的信仰。佛教恰好提供了这样的东西。它说,人生是苦的,但这苦不是白受的,是你前世的业造成的;你现在受苦,是在还债;只要你修行积德,来世就会好,甚至可以脱离轮回,到达没有痛苦的世界。这套理论给苦难中的人带来了巨大的安慰。
而且佛教还带来了许多中国本土没有的东西。比如因果报应,中国人以前也讲报应,但多半是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”这种比较笼统的说法。佛教把因果讲得更具体、更系统,而且把报应延伸到前世来世,这就解决了“为什么好人受苦、坏人享福”这个让人困惑的问题。
到了隋唐,佛教发展到鼎盛。全国各地寺院林立,僧尼数十万。佛教经典的翻译也达到了高峰。玄奘法师是其中最了不起的人物。他不满意当时流传的佛经译文有歧义和缺漏,决定自己去天竺取真经。公元629年,他从长安出发,经过河西走廊,穿过沙漠,翻过雪山,走了四年多,到达了印度的那烂陀寺。他在印度学习了十多年,辩经大会上无人能敌,被尊为“大乘天”。他带回长安的经书有六百多部。唐太宗接见了他,支持他在长安大慈恩寺翻译佛经。他译的《心经》,到今天还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佛经之一。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,这些句子已经融入了汉语的血脉里。
佛教在中国传播的过程中,也在不断中国化。禅宗的出现是最好的例子。禅宗六祖慧能,据说是个不识字的樵夫,在寺庙里舂米。有一天五祖弘忍要选接班人,让大家写诗表达对佛法的理解。大弟子神秀写道: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。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”大家看了都说好。慧能不识字,请人代笔也写了一首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”五祖看后,夜里把衣钵传给了他。慧能的思路很简单:佛不在经书里,不在坐禅里,就在你自己的心里。你本来就是佛,只是被妄念遮住了。一旦想通了,当下就是解脱。这种不立文字、直指人心的路子,让佛教从繁琐的经院哲学中走出来,变成了一种普通人也能亲近的生活方式。
与此同时,佛教艺术在中国的土地上开出了绚烂的花朵。沿着丝绸之路,从西到东,分布着一连串的石窟群。敦煌莫高窟,始建于前秦时期,历经十几个朝代不断开凿,共有洞窟近五百个,壁画四万多平方米。那些壁画上,有佛本生故事,有飞天散花,有供养人的画像。在昏暗的洞窟里,借着烛光看到满壁的菩萨和飞天,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。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也在北魏时期大规模开凿。工匠们在坚硬的石壁上凿出巨大的佛像,十几米高,静静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。这些无名的工匠,也许一辈子吃不饱饭,住在简陋的工棚里,但他们留给后人的,是世界级的艺术宝库。
道教在这一时期也有很大的发展。道教和佛教不一样,佛教是外来的,道教是中国本土的。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先秦的道家思想和民间的神仙方术,但作为一个有组织的宗教,它是在佛教传入之后,受到刺激才逐渐成形的。佛教有经典,道教就整理自己的经典。佛教有寺院和僧团,道教就建立道观和教团。佛教讲轮回和来世,道教则更重视今生——讲养生、炼丹、求长生不老。这种对现世生命的关注,更符合很多中国人的心理。唐代皇帝姓李,认老子李耳为祖先,所以对道教特别优待。唐朝的大部分时间里,道教的地位在佛教之上,排在儒释道三家之首。
说到儒释道三家,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格局。从魏晋到隋唐,三家之间有过激烈的争吵。佛教说儒家的孝道是狭隘的,儒家说佛教的出世是自私的,道士和和尚之间也互相看不顺眼。朝廷时不时组织“三教论衡”,把三家的代表人物叫到一起辩论,由皇帝做裁判。但有趣的是,吵归吵,谁也没有把谁彻底压倒。在民间,老百姓就更不分了。他们今天去庙里烧香,明天去道观求签,家里孩子读书考科举尊的是孔夫子,这不矛盾。三教合流,在隋唐已经初现端倪,到了宋代以后就成了一种常态。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从来不是只有一根支柱,而是一种灵活的、有弹性的混合体。这种包容的性格,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一时期养成的。
再来说文学。
三国到隋唐,是中国文学从萌芽到巅峰的过程。魏晋时期,文人开始有意识地追求文学的美。曹丕说“文章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,把文学抬到了和治国平天下并列的高度。曹操、曹丕、曹植父子三人,都是当时最好的诗人。曹操写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”,曹植写“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”,都有一种慷慨悲凉的气质,后来的文学史称之为“建安风骨”。
东晋的陶渊明是另一个方向。他不愿意在官场上低头哈腰,辞了彭泽县令的官职,回家种地去了。他的诗里没有慷慨激昂,只有平静的田园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。他写的是最日常的生活,但读起来让人心里安静。这种风格后来被叫做“田园诗”,影响了此后一千多年中国读书人对乡村生活的想象。每一个在城市里仕途不得意的人,心里大概都有一个陶渊明。
诗歌到了唐代达到了顶峰。清代人编的《全唐诗》,收了两千二百多位诗人的近五万首诗。这还只是流传下来的,散佚的还不知道有多少。唐诗的繁荣有很多原因。科举考诗赋,这是制度的推动。经济繁荣、城市发达,给文人提供了交游酬唱的空间。前代积累了丰富的诗歌技巧,到唐代刚好成熟。还有一个原因:唐朝人真性情,不端着。他们敢爱敢恨,敢笑敢骂。李白高兴了就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,难过了就“举杯消愁愁更愁”。杜甫在战乱中惦记着天下的寒士,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。这种气度,后来不是没有,但再没有那么普遍了。
中唐以后又出了白居易和韩愈、柳宗元。白居易的诗通俗易懂,传说他写了诗念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,听得懂才算过关。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”,写卖炭老翁的句子,朴朴素素,却让人过目不忘。韩愈和柳宗元搞了一场古文运动,反对堆砌辞藻的骈文,主张恢复先秦两汉那种朴素有力的散文。我们今天写文章,不刻意追求对仗和用典,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他们。
唐代还兴起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——词。词最初是配合音乐唱的歌词,在酒宴歌席上传唱,不像诗那样正统严肃。但正因为它不那么严肃,反而更适合表达细腻委婉的感情。晚唐的温庭筠是词的开山人物之一。而五代时期南唐后主李煜,把词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他亡国之后被押往开封,在一个小院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日子,写下了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。一个亡国之君的个人哀痛,却写出了所有人面对巨大变故时的无力感。词这种文体,到宋代将大放异彩,而种子是在晚唐五代种下的。
书法和绘画,同样是一个高峰接着一个高峰。
汉字天然具有艺术性。它是象形文字,每个字本身就是一幅小画,结构和线条的变化可以产生无限的美感。东汉末年,草书已经出现了。到了魏晋,书法开始从实用书写变成自觉的艺术创作。王羲之是其中最耀眼的名字。他写的《兰亭序》,是为一次朋友聚会写的序文,三月初三,曲水流觞,大家喝酒作诗,他趁着酒兴一挥而就。据说他酒醒之后,自己也觉得写得好,又重写了好几遍,都不如那一遍。里面有涂改的痕迹,有墨迹浓淡的变化,正是这种不经意,成就了它的完美。这篇作品后来被称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,唐太宗爱得痴狂,临死前嘱咐把真迹陪葬,今天我们看到的是后人的摹本。
唐代的书法走得更远。楷书在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手里达到了极致。颜真卿的字,宽博饱满,像一座敦厚的山,人称“颜体”。他本人也是这样一个人——安史之乱时,他是平原郡的太守,举兵抵抗叛军,他的侄子颜季明在战场上被安禄山杀害。他写《祭侄文稿》追悼侄儿,笔迹涂抹凌乱,是悲愤之下的产物,被称为“天下第二行书”。柳公权的字骨架硬朗,有一种不屈的姿态。草书在张旭和怀素那里更疯狂了。张旭喝醉酒之后用头发蘸墨写字,人们叫他“张颠”。这种对形式和规矩的突破,和王羲之的优雅完全是两个路子,但都一样精彩。
绘画方面,唐代的人物画和山水画都达到了新的高度。阎立本画帝王将相,吴道子画佛像壁画。传说吴道子在长安一座寺院里画了一幅地狱变相图,画面上没有鬼怪,只有被刑罚折磨的人的神情。看过的人都被镇住了,据说卖肉的屠夫看了之后不敢再杀生。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,但说明他的画有极强的感染力。山水画在这一时期开始从人物画的背景中独立出来,成为一种独立的画种。王维既是诗人也是画家,苏轼后来说他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这种诗画合一的境界,后来成为中国文人画的最高追求。
最后说科技和交流。
科技方面,有一项发明怎么强调都不过分:雕版印刷。它的原理很简单:在木板上刻出反写的字,刷上墨,铺上纸,一压就行了。但这背后需要一个前提——纸。造纸术是东汉蔡伦改进的,到了魏晋南北朝,纸已经完全取代了竹简和丝帛,成为最主要的书写材料。没有便宜又轻便的纸,印刷术就没有意义。到了魏晋南北朝,纸已经完全取代了竹简和丝帛。唐代雕版印刷最初用于印刷佛经和历书。敦煌藏经洞里保存下来的《金刚经》卷子,卷首有一幅精美的扉画,卷尾刻着“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”——公元868年,一个叫王玠的人,为去世的父母刻印了这部经,分送给人,为父母祈福。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有确切纪年的印刷品。这部经卷现在收藏在大英图书馆,是斯坦因从敦煌藏经洞连蒙带骗带走的。
知识传播的成本从此开始大幅下降。手抄一本书要几个月,雕版刻好之后几天就能印出几百部。这为宋代以后书籍的大量流通和教育的普及埋下了伏笔。后来北宋毕昇发明活字印刷,就是在雕版基础上的进一步改良。
天文学和数学也有进展。唐代的僧一行,是密宗的高僧,也是杰出的天文学家。他主持测量了地球子午线一度弧的长度,这在世界上是第一次。他还编制了《大衍历》,是当时最先进的历法之一。医学方面,孙思邈被后人尊为“药王”,他的《千金要方》和《千金翼方》收集了大量药方,强调医德,说“人命至重,有贵千金”。他讲的很多养生道理和治病原则,到现在还在被中医使用。
中外交流在这一时期格外活跃。除了我们之前讲过的陆上丝绸之路,海上通道也繁忙起来。广州、泉州、扬州,都有外国商船定期往来。阿拉伯商人从波斯湾出发,带着香料、珍珠、玻璃器皿来到中国,买走丝绸、瓷器和茶叶。唐代的瓷器开始大规模出口,在今天的东南亚、西亚乃至东非的考古遗址中,都发现了唐代的瓷片。
来到中国的不只是商人。日本派出了十九批遣唐使,冒着海上风浪来到中国学习。朝鲜半岛的新罗也派了大量留学生。这些留学生把唐朝的制度、文字、建筑、艺术带回了自己的国家。奈良的唐招提寺,是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后主持修建的,至今还保持着唐代建筑的风格。鉴真为了去日本传播佛法,六次出海,前五次都失败了,第六次成功的时候他已经双目失明。他在日本传法十年,被尊为日本律宗的开山祖师。同一时期,也有许多来自西域和天竺的高僧在中国译经传法。文化从来不是单向的,它是在来往中互相丰富起来的。
回看这七八百年,政治上动荡不安,但思想文化却是空前的开放和多元。玄学让中国读书人开始追问终极问题,佛教带来了新的宇宙观和心灵慰藉,道教在应对中完成了自身的体系化。三教的碰撞和融合,让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变得更加丰厚。文学、书法、绘画,都达到了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。印刷术的出现改变了知识传播的方式,中外交流让这个古老的文明始终保持着与世界的联系。
这些成就,不能说和政治毫无关系。乱世打破了思想的禁锢,盛世提供了物质条件和创作空间。但更重要的是,人的心灵始终是活跃的。即使是最黑暗的年代,总有人在写诗,在译经,在雕版,在磨墨。他们也许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会流传千年,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情。而正是这些被时间淘洗后留存下来的文字、图像和思想,构成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