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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明王朝统治与明清政权更迭

✍ 映雪读书小站 📖 中国简史 🕐 约 10 分钟
公元1368年,正月初四,应天府。
一个曾经当过和尚、做过乞丐的男人,在这一天登基称帝,国号大明,年号洪武。他叫朱元璋,濠州钟离人,家里世代务农。十七岁那年,濠州大旱,蝗灾接着瘟疫,他的父亲、母亲、大哥在半个月内相继饿死。家里穷得连一块坟地都没有,是邻居刘继祖发了善心,匀了一小块地让他安葬亲人。很多年后朱元璋在《皇陵碑》里写起这段往事,字字都是血泪。他说自己当时“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,志落魄而徜徉”,一个人跪在坟前,不知道明天吃什么。
那一年是公元1344年。二十四年后,这个人当了皇帝。
在历代开国君主中,朱元璋的出身是最苦的。刘邦好歹是个亭长,曹操和司马炎是官宦子弟,李渊是关陇贵族,赵匡胤是将门之后。只有朱元璋,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。这段经历塑造了他的整个性格。他太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,也太知道贪官污吏能把老百姓逼成什么样。所以他的治国方式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务实和冷酷。
他要建立一个极度稳固、一切都在皇帝掌控之中的王朝。为了这个目标,他不惜用最极端的手段。
第一件事,就是把宰相废了。
明朝初年本来沿袭元朝旧制,设中书省和丞相,统辖六部。但朱元璋对丞相不放心。第一任丞相李善长年纪大了,换上了胡惟庸。胡惟庸专权跋扈,生杀大权有时不报皇帝就自己决定了。公元1380年,朱元璋以谋反罪将胡惟庸处死,然后宣布,从此废除中书省和丞相一职,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。他下了一道严厉的诏令:以后谁要是敢提议恢复丞相,斩。
这意味着什么?秦汉以来一千六百年,中国政治中一直存在着一个辅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宰相角色,虽然历代名称和权力大小不同,但皇帝与宰相之间的分工与制衡始终存在。皇帝是最高决策者,宰相是行政首脑,二者之间有配合也有牵制。朱元璋把这个中间层连根拔掉了。从此,皇帝既是国家元首又是政府首脑,大大小小的政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朱元璋是劳苦出身,精力旺盛,一天能批阅几百件奏章。但他的子孙们可就未必了。明朝中后期,皇帝常年怠政,内阁虽然有一定的协调功能,但没有法定的决策权,整个官僚机器就常常陷入僵局。君主专制在明朝达到了空前的程度,而废相这件事,是其中最关键的标志。
但朱元璋觉得还不够。他的疑心,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来越重。
胡惟庸案只是一个开始。此后十年间,这个案子不断发酵,牵连的范围越来越广。前后被株连处死的人,据说多达三万。开国功臣李善长已经七十六岁了,退休在家,因为有人告发他曾和胡惟庸有往来,连同全家七十多口人被处死。然后是蓝玉案。蓝玉是朱元璋手下最能打仗的大将之一,在平定北元和西南的战争中立有大功。但他为人骄横,行为不检,朱元璋一直隐忍。公元1393年,朱元璋以谋反罪将蓝玉处死,剥皮实草,株连被杀者又有近两万人。经过这两次大狱,开国功臣几乎被一网打尽。当年和朱元璋一起从濠州打出来的老兄弟们,活到洪武末年的,寥寥无几。
朱元璋这么做,当然有他的逻辑。他的太子朱标性格仁厚,如果老臣们功高盖主,将来太子怎么压得住?他必须把所有的障碍提前替儿子拔掉。但朱标死在了他前面。于是他又把同样的担忧转移到了年幼的皇太孙朱允炆身上。等到他去世的时候,朝中已经没有几个有能力有威望的大将和重臣了。他以为自己给孙子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、绝对安全的江山。但他没有算到,真正威胁朱允炆皇位的,不是那些功臣宿将,而是他自己的儿子们。
朱元璋把他的二十几个儿子封为藩王,镇守各地,尤其是北方边境的几个,手握重兵,其中实力最强的是燕王朱棣,驻守北平。朱允炆即位后,在谋臣齐泰、黄子澄的建议下开始削藩。几个实力较弱的藩王先后被废,朱棣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。他起兵了,打出的旗号是“靖难”——清除皇帝身边的小人。这场内战打了三年,最终朱棣攻入南京,宫中起火,朱允炆下落不明。朱棣登基,就是明成祖。
从藩王造反到夺取天下,这种事在汉朝有七国之乱,西晋有八王之乱,但最终成功了的,朱棣是唯一一个。他把都城从南京迁到了自己的大本营北京。这个决定影响了此后近六百年的中国政治地理格局。他五次亲征漠北,把残元势力打得远远的。他派郑和下西洋,宝船舰队远达东非海岸,向沿途各国宣示大明的国威。他修纂《永乐大典》,动员了两千多位学者,收录了从先秦到明初的七八千种典籍,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类书。
但朱棣和他父亲一样,专制而且多疑。他恢复了洪武末年一度废除的锦衣卫,还另外设立了东厂,由宦官掌管,专门负责监视百官和百姓。厂卫制度从此成了明朝政治肌体上一块难以治愈的毒瘤。宦官的权力在明朝一代不断膨胀,到后来甚至能决定内阁首辅的去留。
从朱棣到他的孙子宣宗,明朝经历了六十多年的上升期,仁宗和宣宗时期被称为“仁宣之治”,颇有汉初文景的遗风,轻徭薄赋,休养生息。但宣宗之后,明朝的运势开始走下坡路。正统年间的土木之变是一个转折点。明英宗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御驾亲征瓦剌,结果在土木堡全军覆没,皇帝本人做了俘虏。虽然在于谦的力主下北京保住了,英宗也被放了回来,但明朝的锐气被打掉了。此后几代皇帝,有勤政的也有怠政的,有仁厚的也有乖戾的,但整体上,王朝的肌体在一点一点地老化。
嘉靖皇帝长年不上朝,躲在西苑修斋醮、炼丹药,把朝政交给严嵩父子。严嵩当首辅的十几年间,卖官鬻爵,结党营私,边防松弛。东南沿海闹倭寇,北边蒙古俺答汗几次打到北京城下。严嵩倒台之后,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相继主政,勉强稳住了局面。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,把各种赋税徭役合并折银征收,简化了税收体系,减轻了农民的负担,让万历初年有了短暂的中兴气象。但他死后被疯狂清算,家产抄没,子弟充军,改革半途而废。
万历皇帝亲政之后,因为和文官集团在立太子的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,从此开始了几十年的怠政。他不接见大臣,不批复奏章,不任命空缺的官员。六部的堂官缺了不补,地方的巡抚知府空着也不管。一个庞大的帝国,在最高处居然停止了运转。而就在万历中后期,东北的女真人正在努尔哈赤的领导下迅速统一和崛起。公元1619年,明军在萨尔浒被努尔哈赤击败,此后辽东形势急转直下。这道伤口,明朝终其灭亡也没能愈合。
天启年间,宦官魏忠贤把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。他自称“九千岁”,在全国遍建生祠,对东林党人进行了残酷的清洗。杨涟、左光斗等正直官员在狱中被拷打致死,死状极惨。明朝的政治在此时已经到了腐烂透顶的程度。各地加派“辽饷”“剿饷”“练饷”,三饷加起来比正赋还多。土地高度集中,大量农民失去土地变成流民。陕北连年大旱,颗粒无收。吃人的惨剧又一次在史书上出现了。
公元1627年,陕北澄县爆发农民起义。起初只是小股饥民抢粮,后来越滚越大。闯王高迎祥战死之后,李自成继任闯王,打出“均田免赋”的旗号,所到之处饥民蜂拥加入。公元1644年三月,李自成的大顺军从居庸关一路打到北京城下。守城的太监打开了城门。崇祯皇帝在煤山一棵槐树上自缢而死。死前他在自己的衣襟上写下遗言:“朕自登极十七载,逆贼直逼京师。朕虽薄德,然皆诸臣误朕。朕死,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,自去冠冕,以发覆面,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”
这个遗言让后人争论了很久。他把亡国的责任推给大臣,临死还在说自己薄德,确实不像一个清醒的君主应该有的自我认识。但他最后一句“勿伤百姓一人”,又让人觉得这个亡国之君到底不是毫无心肝的人。这也许就是崇祯的悲剧所在——他不算昏君,但也不是能挽狂澜的雄主。他接手的是一个已经百病丛生的王朝,而他的性格和能力都不足以改变什么。
李自成进了北京,却没能坐稳江山。他的部队进城之后迅速腐化堕落,将领们忙着拷掠明朝官员搜刮钱财,士兵们抢劫扰民。更重要的是,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威胁——山海关外的清军。
满族的祖先是女真人。努尔哈赤在万历年间统一女真各部,建立后金,以“七大恨”告天誓师反明。他的儿子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,改族名为满洲。皇太极死后,顺治年幼,摄政王多尔衮掌握实权。明朝灭亡的消息传来,多尔衮立即决定率军南下。
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原本在李自成和清军之间观望。他的父亲和爱妾陈圆圆都在北京被大顺军扣押,传说陈圆圆被刘宗敏强占。吴三桂大怒,打开山海关,迎清军入关。公元1644年四月,李自成亲率大军在山海关一片石迎战吴三桂和清军联军,大败。李自成退回北京,匆忙登基称帝,随即撤离。他在北京前后只待了四十二天。清军进入北京,多尔衮宣布定鼎中原,迎顺治帝入关。
此后的近二十年里,南方的抵抗从未停止。明朝的宗室和大臣先后在南京、福州、肇庆等地拥立新帝,史称南明。其中史可法在扬州死守,城破被俘,不屈而死。清军在扬州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十日屠杀,史称“扬州十日”。随后清军渡江,攻破南京,弘光政权覆灭。此后南明诸政权在清军的追击下节节南退,郑成功在东南沿海坚持抗清,一度北伐打到南京城下,但最终兵败,在大陆难以立足。他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继续抗清,而当时台湾被荷兰殖民者占据,收复台湾既可以驱逐外敌,又能为抗清建立可靠的基地,于是在1661年率军东渡,赶走荷兰人,把台湾变成了最后的抗清堡垒。永历帝逃到缅甸,被背信弃义的缅甸国王出卖,献给吴三桂,在昆明被处死。南明至此覆亡。
与此同时,在广大的中原和江南地区,清朝推行了严厉的剃发易服政策,要求所有汉人男子剃去前额头发、脑后留辫,改穿满式服装。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的命令激起了汉族士民最激烈的反抗。江阴、嘉定等地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,以极其惨烈的代价抵抗清军。嘉定三屠,江阴八十一日,这些地名成了此后数百年汉族士人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。
明朝,从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到崇祯在煤山上吊,前后二百七十六年。它起于最底层的饥民,亡于另一群饥民之手。它建立了一套空前集权的君主专制制度,却又在最高权力的怠政和腐败中走向崩溃。它曾经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和陆军,却在内外夹击中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。清朝入关之后,承袭了明朝的许多制度,同时把君主专制推向了又一个极致,把中国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范围。但那是下一章要讲的事了。在这里,我们需要记住煤山上那棵槐树,和写在衣襟上的最后一句话。一个王朝的终结,和一个新时代血腥的开端,就凝固在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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