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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两汉王朝巩固大一统格局

✍ 映雪读书小站 📖 中国简史 🕐 约 10 分钟
公元前202年,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在汜水之阳称帝。他叫刘邦,沛县丰邑人,年轻时游手好闲,被父亲骂不如二哥会种地。后来刘邦担任了亭长这一职务,大体上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派出所所长。秦末天下大乱,他提着剑从沛县起兵,打了七年仗,从项羽手里夺过了天下。
刘邦建立汉朝,定都长安,史称西汉。但他接手的,是一个被打得稀烂的摊子。
秦朝十几年的折腾,加上后来的楚汉战争,中原大地满目疮痍。人口锐减,田地荒芜,米价涨到一石五千钱,人吃人的惨剧在各地发生。刘邦自己出门,连四匹同色的马拉车都凑不齐,大臣们有的坐牛车上朝。这就是汉朝开国的局面。
怎么治?刘邦没读过多少书,但他有一个好处:听得进话。他手下一个叫陆贾的儒生,总在他面前引用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。刘邦烦了,骂道,你老子我在马上打下来的天下,读什么诗书!陆贾回了一句很有名的话:在马上可以得天下,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天下吗?刘邦被噎住了,但他想了想,觉得有理。他让陆贾把秦朝为什么会亡、古代兴衰的道理写出来。陆贾一篇一篇写,每篇拿给刘邦看,刘邦都点头称好。
秦朝的教训太近了。暴虐、苛政、把老百姓逼到活不下去——结果就是十五年的短命王朝。汉朝的君臣们不敢再走这条路。他们选择了“休养生息”。
这个政策从刘邦开始,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文帝、孙子景帝,前后六七十年。做法很简单:少折腾。朝廷少收税,少征发徭役,少打仗。刘邦把田税降到十五分之一,文帝后来干脆免了十二年的田租。这在今天看来很难想象——一个政府不收农业税,靠什么运转?但那时候就是这样,朝廷节衣缩食,让民间喘口气。文帝很节俭,想修个露台,算了一下要花百金,他说这是十户中等人家的家产,算了不修了。他的皇后穿的衣服也很朴素,不加绣花。
老百姓有了喘息的余地,就开始种地、织布、生孩子。人口慢慢多起来,田地重新长满了庄稼。各地的粮仓堆满了粮食,钱库里的铜钱穿绳子的皮条都断了。到了景帝末年,据说京城的钱多得用不完,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,吃不完的都发霉了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文景之治”。
史书上写这些的时候,往往把它归功于皇帝的个人品德。当然,文帝景帝确实是不错的君主。但更根本的原因,恐怕是他们没有瞎折腾。他们接过了秦朝留下来的那套郡县制度,但没有用秦朝的那种狠劲去驱动它。制度还是那个制度,用法不一样,结果就完全不一样。这个道理,后来很多帝王没有想明白。
到了汉武帝刘彻即位的时候,府库是满的,人口是多的,国力是强的。他十六岁登基,年轻气盛,看着祖父留下这么厚实的家底,觉得可以做点大事了。
他要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解决北边的匈奴问题。
匈奴的问题不是从汉朝才开始的。秦朝的时候蒙恬把匈奴打跑了,但秦末天下大乱,边防松了,匈奴人又回来了,而且更加强大。冒顿单于统一了草原,骑兵有三十多万。汉高祖刘邦曾经亲自去打匈奴,在白登山被围了七天七夜,最后靠送礼给冒顿的妻子才脱身。从那以后,汉朝对匈奴一直采取和亲政策,把宗室女子嫁给单于,每年还送大量丝绸粮食,姿态很低。但匈奴照样时常南下抢劫,边境不得安宁。这件事一直是汉朝的一块心病。太耻辱了。
汉武帝不想再忍了。他派卫青、霍去病率大军几次深入草原,和匈奴决战。霍去病十九岁第一次出征,带着八百骑兵就敢脱离大部队,深入敌后几百里,斩首两千余级,俘虏了一大批匈奴贵族。后来他又率军打到祁连山,打到贝加尔湖附近,在狼居胥山祭天。封狼居胥,后来成了中国武将的最高梦想。
这几仗打赢了,匈奴被打散了,主力退到了漠北。汉朝的威望达到了顶峰,周边的小国纷纷来朝贡。但代价也很大。连年用兵,文景时期攒下来的家底几乎打光了。马死了几十万匹,战士死伤无数。为了筹钱,盐铁官营了,酒也专卖,各种捐税加上去,百姓的日子又紧了起来。
汉武帝晚年,终于意识到问题。他下了一道著名的诏书,叫“轮台罪己诏”。他说,这些年打了太多仗,百姓太苦了,以后不要再折腾了,要让民休息。一个独断专行了一辈子的皇帝,公开承认自己错了,这在中国历史上很少见。他大概真的感到了恐惧——秦朝灭亡的影子,一直都在汉朝君臣的头顶上悬着。
打仗除了花钱死人,还带回来一样东西:一片更大的世界。
打匈奴的过程中,汉武帝派人去寻找可能存在的盟友。一个叫张骞的郎官,带着一百多人的使团从长安出发,往西走。他不知道前路有多远,也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。刚走到河西走廊,就被匈奴人抓住了,一关就是十年。匈奴人给他娶了妻子,生了孩子,但张骞始终保留着汉朝的符节,没有丢掉。后来找机会逃了出来,继续往西走,翻过葱岭,到了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,最后到了大夏。他在西域看到了和中原完全不一样的世界。有长葡萄的地方,有汗血宝马,有会变魔术的商人。这些见闻,他一一记在心里。
回程又被匈奴抓了一次,又关了一年多。再次逃出来,回到长安的时候,已经过了十三年。出发时一百多人,回来只剩下他和一个随从。他带回来的消息震动了朝廷。原来在匈奴的西边,还有那么多国家,有的城池坚固,有的商旅往来,有的出产中原闻所未闻的物产。
后来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,带着大量丝绸和礼物,各国的使者也跟着来到长安。一条从长安出发,经过河西走廊,穿过西域,通往中亚、西亚乃至地中海沿岸的商路,就这样慢慢成形了。后来的人把这条商路叫做丝绸之路。
丝绸之路上来来往往的不只是商队。印度的佛教顺着这条路传了进来,虽然大规模传播是东汉以后的事,但种子已经埋下了。中国的丝绸、漆器、冶铁技术传了出去;西域的葡萄、石榴、胡桃、胡麻、苜蓿、良马传了进来。我们今天吃的很多瓜果蔬菜,都是那时候从西域引进的。文化交流这件事,从来不是单向的。
汉武帝死后,汉朝又延续了近百年。中间经历过昭宣中兴,也经历过元成哀平的衰败。到了公元8年,外戚王莽篡位,建立新朝,西汉在名义上结束了。王莽是个书呆子,搞了很多复古的改革,想恢复周礼那套东西,结果搞得天下大乱。绿林、赤眉起义,打成一锅粥。最终,一个叫刘秀的远支皇族子弟,从南阳起兵,收拾残局,重新统一天下,定都洛阳。因为洛阳在长安的东边,史称东汉。
刘秀就是光武帝。他和刘邦完全不同。刘邦是草莽出身,带着一股痞气;刘秀读过太学,是那个时代受过最好教育的人。他不怎么杀功臣,性情比较温和。东汉初年,他延续了西汉初年的思路,让百姓休养生息,局面慢慢稳定下来。
但东汉有一个从开国就带着的问题,始终没有解决好:豪强地主。
西汉后期,土地兼并已经非常严重了。有钱有势的人不断买地,小农户遇到天灾或者急事,只好把地贱卖,自己变成佃农或者流民。光武帝刘秀本人就是南阳的豪强出身,他打天下的过程中,得到了各地豪强大族的支持。所以他当皇帝之后,并没有下狠手去抑制豪强,东汉的豪强势力反而比西汉更大了。
到了东汉中后期,这些豪强地主在地方上掌握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。他们的庄园里什么都有,种地、织布、酿酒、养猪,甚至有自己的武装,筑起高墙,外面的政府官吏都不敢管。一个农民,如果在自己的一小块地上活不下去,把地卖给豪强,自己变成庄客,虽然失去了自由,但好歹有口饭吃。国家能控制的土地和人口越来越少,税收越来越少,力量就越来越弱。
皇权也在削弱。东汉的皇帝大多短命,继位的时候往往是小孩。小皇帝不能亲政,太后临朝,太后又信任自己的娘家人——外戚。小皇帝长大了,不甘心被外戚控制,就依靠身边的宦官把外戚搞掉。宦官立了功,掌了权,又胡作非为。下一任小皇帝上来,又是外戚掌权。外戚和宦官轮流坐庄,朝政一团糟。这就是东汉后期典型的政治困局。
那些在太学里读书的儒生和各地的名士,看不下去宦官专权,起来批评朝政,结果被镇压,有的被杀,有的被关,有的终身不许做官,史称“党锢之祸”。正直的声音被压下去了,朝廷的公信力也就彻底丧失了。
到了公元184年,太平道的首领张角喊出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”,黄巾起义爆发。虽然起义一年就被平定了,但东汉的根基已经垮了。平定黄巾的过程中,各地的州牧和将领趁机扩充兵力,成了事实上的军阀。曹操、袁绍、董卓这些人登场了。天下又一次大乱,最后变成了三国鼎立。
虽然东汉的政治后来乱成这样,但整个两汉四百年,还是留下了一些很了不起的东西。
蔡伦改进了造纸术。在此之前,字写在竹简和木牍上,很重,一本书要几个人才能搬动。有钱人用帛,但帛太贵。蔡伦用树皮、麻头、破布、旧渔网这些东西造出了轻便又便宜的纸。这个发明的影响,怎么评价都不过分。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,书籍的成本大幅下降,更多的普通人有机会读书写字了。
张衡发明了地动仪。近两千年前,能够想到用精密的机械装置去感知远方大地的震动,这份创新真是一个奇迹,更是科学精神的体现。尽管今天人们尚未能完全复原出史料中记载的那个神奇装置,但张衡的智慧和探索精神,依然令人肃然起敬。他还造了浑天仪来观测天象,在那个时代,他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天文学家。
医圣张仲景写了《伤寒杂病论》,建立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理论框架。华佗发明了麻沸散,给病人做外科手术之前先麻醉。中国人对生命的探索、对疾病的抗争,在这些人的身上体现得很充分。他们的方子和理论,直到现在依然在使用。
还有司马迁。他本来在汉武帝手下当太史令,因为替投降匈奴的将领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,惹怒了汉武帝,被处以宫刑。这对一个男人来说,比死还难受。他想过自杀,但他想到父亲临终前嘱咐他要把史书写完,就活了下来。他在屈辱中写完了《史记》,从黄帝一直记到汉武帝,五十多万字。他写那些帝王将相,也写刺客、游侠、滑稽人物、商人。他没有只写好人或只写坏人,他写项羽的英雄气,也写项羽的刚愎自用;写刘邦的豁达,也写刘邦的无赖。他把人当人写。
后来的中国人,每一次回头看自己的来路,都绕不开《史记》。司马迁受的苦,换来了中国人对自己历史的记忆。这笔账,很难算,但我们今天还在读《史记》,也许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。
两汉四百年,有过文景之治的安宁,有过汉武盛世的雄壮,有过丝绸之路的开阔,有过张衡蔡伦张仲景的智慧。也有过土地兼并的困局,有过外戚宦官的倾轧,有过被战乱碾碎的普通人的一生。一个王朝可以灭亡,制度可以更替,但那些在漫长岁月里创造出来的东西——纸张上的文字、药方里的草木、丝路上往来的驼铃、太史公笔下一个个鲜活的面孔——它们留了下来,构成了后世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。这大概就是“文明”二字真正让人动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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