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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文明形态

✍ 映雪读书小站 📖 中国简史 🕐 约 11 分钟
我们要讲的故事,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。多久呢?大约一百七十万年前。
那时候中国的大地上,已经有和我们一样直立行走的人了。云南的元谋人,北京周口店的北京人,都是居住在这片大地上早期的人类。他们的生活很简单,打制几块石头当工具,采些野果,捉些小动物。但他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——学会了用火。在北京人住过的洞穴里,考古学家发现了很厚的灰烬层,说明那些火不是偶然烧起来的,而是一直有人照看着,添柴,不让它灭。
想象一下那个夜晚。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,刚刚分吃完烤熟的鹿肉。火焰跳动着,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。有个孩子伸手想碰火苗,被母亲一把拽了回来。有老人在修理一根木棒,用石片刮掉树皮。外面有野兽的叫声,但洞里是暖和的,安全的。火给了他们一样很珍贵的东西——在一起的时间。白天各自出去找食物,晚上回到火边,他们是彼此认识的、互相照顾的一群人。这种“在一起”的感觉,也许就是最早的社会。
日子过得很慢。几十万年就那么过去了。到了大约一万年前,事情开始变快了一些。人们不再只是采摘和打猎,他们学会了种地。
这在当时大概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也许只是有人注意到,去年扔在营地边的野谷粒,今年春天发芽了,长出了一小片绿苗。也许有人在沼泽边发现,野生的稻子长得很茂盛,如果把周围的杂草拔掉,稻子会长得更好。一点一点地,人们开始有意识地播种、照料、收割。长江下游的河姆渡人种水稻,黄河流域的人种粟,也就是小米。他们还学会了烧制陶器,用陶罐煮饭、盛水。狗和猪也被驯化了,养在房子旁边。
定居生活带来了很多变化。以前四处迁徙,一个人能带的东西很少。现在住下来了,就有了房子、粮仓、陶窑。有了更多东西,也就有了“你的”和“我的”的区别。有些人种的地收成好,养的猪多,家里存的粮食吃不完;有些人运气差,或者不够勤快,日子就紧巴巴的。慢慢地,人和人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,打猎回来平均分。有些人富裕了,有些人贫穷了。
富裕的人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富裕。他们把财产传给后代,还想把权力也传下去。首领的位置,以前是部落里有威望的人才能坐的,要大家认可才行。现在有人想:为什么我不能直接把这个位置交给我的儿子呢?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说到这些远古的首领,后来的人传下来很多故事。最著名的,是黄帝。
传说黄帝姓姬,是黄河中上游一个部落的首领。那个时代部落之间经常打仗。黄帝先是和炎帝打了一仗,打赢之后两家合并了。然后又联合起来,在涿鹿和东方的蚩尤大战。蚩尤传说是九个部落的首领,铜头铁额,很能打。但黄帝最后还是赢了。
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打的,我们今天是没法知道了。但重要的是,打完之后发生了什么。黄帝没有把蚩尤的部众全部杀掉,而是让他们加入了炎黄的联盟。你想想看,这个选择有多关键。如果每一次战争都以屠杀收场,那后来的华夏族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规模。合并、融合,把“外人”变成“自己人”,这个做法从黄帝那就开始了。几千年后,中国成了这么大一个国家,那么多民族生活在一起,根子可能就在这里。
后来的人把炎帝和黄帝尊为共同的祖先,自称“炎黄子孙”。这件事的意义,不在于黄帝是不是真的存在、是不是真有那么神武,而在于:那么大一片土地上,那么多人,都认了同一个祖先。这个认同本身,就是中华民族最早的凝聚力。
黄帝之后,又传了几代,到了尧和舜。尧年纪大了,要找个接班人。他没有把位置传给儿子,而是在各地寻找有德行的人。大家推荐舜。尧把舜考察了很多年,甚至把两个女儿嫁给他,观察他在家里怎么待人接物。舜通过了种种考验,尧放心地把位置交给了他。舜老了,也没有传给儿子,而是传给了治水有功的禹。
这就是“禅让”。把天下交给最有能力治理它的人,而不是交给和自己血缘最近的人。
这是一个很高贵的理想。后来两千多年的儒家读书人,每当看到皇帝不争气,就会想起尧舜,想起那个“天下为公”的时代。但我们也得诚实地说,这个制度维持不了多久。它太依赖首领个人的品德了。遇到尧舜这样的人,当然好;万一接替的人动了私心呢?万一他的儿子不服气,纠集一帮人要夺权呢?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这种事发生。
果然,到了禹这里就断了。禹死后,他的儿子启继承了位置。夏朝开始了。
那是大约公元前两千零七十年,四千多年前的事了。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,第一个“家天下”的国家。关于夏朝,文献里记载不多,但考古学家在河南洛阳附近发现了二里头遗址,有大型的宫殿地基,有规划整齐的道路,还有青铜器作坊。这些东西说明,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强有力的政权,能组织很多人力物力来做大工程。
夏朝传了四百多年,最后一个王叫桀。这个人很残暴,自比太阳。老百姓在田里干活,晒得汗流浃背,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,骂道:“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完蛋?我们宁可和你一起灭亡。”这话传到桀耳朵里,他不以为然。但怨恨已经攒够了。东方的商部落起兵,把桀赶下了台。商朝建立。
商朝的都城搬了好几次,最后定在殷,就是今天的河南安阳。考古学家在那里挖出了殷墟,出土了大量的甲骨文。所谓甲骨文,就是刻在龟甲和牛骨上的文字,内容是商王占卜的记录。
商人非常信鬼神。他们觉得,去世的祖先和天上的神灵主宰着一切。明天打仗能不能赢?今年会不会丰收?王后怀孕了,生的会是儿子吗?每件事都要问一问鬼神。怎么问呢?拿一块龟甲,在上面钻个小坑,放在火上烤。龟甲受热会裂开,裂纹走向不同。专门负责这事的人——我们叫他贞人吧——就根据裂纹来判断神的意思,然后把结果刻在旁边。
这些甲骨埋在地下一千多年,到了清朝末年才被重新发现。之前人们挖到,还以为是龙骨,碾碎了当药材。后来有学者认出上面刻的是古文字,才开始收集研究。现在我们认识的好多甲骨文,能直接读出意思来。比如一个“雨”字,就是天上掉下水滴的样子;一个“人”字,就是一个侧身站立的人的轮廓。看着这些字,你会觉得,几千年前那个刻字的人,并没有那么遥远。
商朝的青铜器也做得极好。有一件叫司母戊鼎,“司母戊”,意为伟大的母亲戊——也有人叫后母戊鼎,“后母戊”,意为祭祀母亲戊———重八百多公斤,上面铸满花纹,有一种威严的美。做成这样一件东西,需要多少人、多少工序?从开矿炼铜,到做模子、浇铸、打磨,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干。而那些干活的人,很多是奴隶。
商朝有大量奴隶。他们来自战争俘虏,或者是因为犯了罪被罚为奴隶的。奴隶没有任何地位,和牛马一样,被驱使着劳动,死了也没有像样的埋葬。更残忍的是,商王和贵族下葬的时候,经常用活人殉葬。少则几十人,多则上百人,有侍从、有车夫、有婢女,甚至还有孩子。殷墟的墓葬里,殉人的骸骨至今仍在。那是文明背面的一道伤疤。
商朝最后一个王纣,也是一个残暴的君主。他在宫里设“酒池肉林”,让男女裸身追逐嬉戏。发明炮烙之刑,把铜柱烧红,让人在上面走,掉下去就被烧死。大臣比干去劝他,他命人把比干的心挖出来。这么搞下去,没有人再愿意为他效力。
西边的周人看到了机会。周本来是一个小邦,在今天的陕西一带,给商朝当属国。到周文王的时候,周开始强盛起来。文王被纣王囚禁过,回来之后埋头发展。他儿子武王继位,觉得时机成熟了,带兵东征。
公元前一千零四十六年,周军打到商都附近的牧野。纣王临时凑了一支大军应战。但那支军队的主力是被迫上战场的奴隶和战俘。两军对阵,还没正式交战,商军前排的士兵突然掉转武器,带着周军往城里冲。纣王见大势已去,登上鹿台,自焚而死。商朝灭亡。
周武王建立周朝,定都镐京,就是今天的西安一带。但他很快面临一个问题:我们周人本来是西边的小邦,商朝那么强大,我们凭什么取代他们?老百姓服气吗?天下诸侯认不认?
周人给出了一个很聪明的答案:天命。他们说,上天是公正的,他把治理人间的使命交给有德行的人。商朝的王丧失了德行,残害百姓,所以上天收回了成命。周人因为有德,得到了上天的眷顾。这叫“以德配天”。
这个说法影响太大了。它把“德”放在了政权的核心。你的权力不是白来的,你做得不好,老天看着呢,百姓也看着呢,你的天命是可以被收回的。后来历朝历代,读书人用这个观念来约束皇帝,说你要修德,要对得起天命。这个传统,是从周人那里开始的。
但要管好这么大一个国家,光有理论还不够。周人设计了一套很实际的制度,叫做分封。
怎么分呢?天子的儿子们,除了嫡长子留在身边继承王位,其他的儿子们分出去当诸侯;功臣们,有大功的,也分出去当诸侯;甚至前朝的王室后代,比如商朝的后裔,也给一块地,让他们奉祀自己的祖先。这些人带着自己的一批人,到各地去建国。诸侯国里面,诸侯又把自己的土地分给自己的子弟和臣下,就是卿大夫;卿大夫下面还有士。一级一级,像金字塔一样。
这个金字塔不只是政治结构,还是家族结构。周天子是所有姬姓诸侯的大族长。诸侯在国内也是本族的大族长。治国和治家,道理是相通的。家就是小国,国就是大家。这种“家国一体”的感觉,在后来中国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。
为了维系这套制度,周人还搞了一套礼乐。礼是什么?就是规矩。谁该穿什么衣服,坐什么车,住多大的房子,祭祖的时候用几只鼎几件簋,都是有严格规定的,不能乱来。乐就是音乐,在各种仪式上演奏,营造庄重和谐的气氛。礼告诉你谁在上谁在下,乐让上上下下的人在一同首乐曲中感到和谐与亲近。
我们今天可能觉得这些繁琐的规矩挺没意思的。但在那个时候,识字的人很少,交通很不方便,天子的命令传不到太远。怎么让一个山东的诸侯和一个陕西的贵族都觉得“我们是一伙的”呢?就靠这些共同的仪式。春天祭祀祖先怎么祭,秋天丰收之后怎么办典礼,都一样。说话口音可能不同,但仪式是相通的。这就叫文化认同。 靠着这套制度,西周稳稳当当地延续了两百多年。中间出过一次大事,周厉王暴虐,国人忍不下去了,冲进王宫把他赶走,由大臣召公和周公共同执政,那一年是公元前八百四十一年。这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开始。后来虽然又恢复了王位,但周的权威已经不那么稳固了。
到了周幽王,他为了讨宠妃褒姒一笑,点起烽火戏弄诸侯。犬戎打进来的时候,诸侯看到烽火以为又是开玩笑,没来救援。幽王被杀,镐京陷落。他的儿子平王把都城搬到东边的洛邑,就是今天的洛阳。西周结束了,东周开始了。那是公元前七百七十年的事。
从那以后,天子的号令越来越不管用,诸侯们各自为政,互相攻打。春秋战国的大幕拉开了。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回看这漫长的几千年——从火堆旁的石器时代,到河姆渡的稻田,从黄帝的传说到周公的礼乐——我们的祖先做了很多事。有些事让人骄傲:文字的发明让记忆可以传下去,礼乐的设计让散落的人群有了共同的文化,“以德配天”的观念让统治者有所顾忌。有些事也让人难过:奴隶殉葬坑里的白骨,井田上被束缚的农夫,战争中被掠为战利品的人。
文明从来不是只有光明的。但那些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东西——对土地的眷恋、对团聚的渴望、对秩序的追求、对“有德者”的期待——至今还在塑造着我们。我想,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,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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