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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春秋战国大变革时代

✍ 映雪读书小站 📖 中国简史 🕐 约 11 分钟
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后,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。这一页和之前不太一样了——天子的权威一天不如一天,诸侯们开始自己说了算。春秋战国这五百多年,是一个乱世,也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时代。后来的中国人回头看去,会发现我们很多底层的文化基因,都是在那时候种下的。
先说一个故事吧。
公元前770年之后,周天子的号令慢慢只能在洛邑城里管用,出了城就没人听了。诸侯们各自为政,强的欺负弱的,大的吞并小的。春秋初期据说还有一百四十多个诸侯国,到春秋末期只剩下十几个像样的了。齐、晋、楚、秦,先后称霸。霸主表面上还打着“尊王攘夷”的旗号,说我们是为了保卫周天子,驱除蛮夷。但实际上,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——谁的军队强,谁就是实际上的老大。
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。按照周礼,只有天子祭天的时候才能用八队舞女,叫“八佾”。诸侯只能用六队。可是鲁国的大夫季孙氏,居然也在自己家里用八佾。孔子听说了,气得说: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”但气归气,谁也管不了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力量的格局变了,旧的礼法就罩不住了。
战争也越打越残酷。春秋初期打仗还有点贵族气派,两边约好时间地点,摆好阵势,擂鼓冲锋。宋襄公和楚国人打仗,部下劝他趁楚军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打,他不肯,说君子不趁人之危。等楚军过河列好阵,两边一交手,宋军大败,宋襄公自己也受了伤。后人笑话他迂腐,但在当时,那套规矩确实是有的。到了战国就完全不一样了。一场仗打下来,几万人几万人地死。秦赵长平之战,赵军投降,被坑杀了四十万人。这个数字也许有夸张,但战争的规模和无情的程度,和春秋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。
读这段历史,很容易只看到打来打去。但就在打来打去的过程中,有一件事在悄悄发生——各地的人越来越像了。
春秋时期,中原的诸侯国叫那些边远地区的人“夷”、“狄”、“戎”、“蛮”。楚国人也被叫作“南蛮”。但楚国自己不服气,说我们是祝融的后代,和你们一样。他们不断向北发展,学习中原的文字和制度,和中原诸侯联姻。到后来,谁还记得楚国是蛮夷?秦也一样,本来在西边给周天子养马,被中原诸侯看不起。但秦人学得很快,到了战国,已经是响当当的大国了。
还有赵国,赵武灵王搞“胡服骑射”。当时中原人穿宽袍大袖,打仗用战车。胡人穿短衣窄袖,骑马射箭,灵活得多。赵武灵王说,别管什么旧规矩了,实用就好,让全军都换上胡人的衣服,学骑射。一开始阻力很大,老臣们觉得穿胡服丢脸。但他坚持。结果赵军战斗力大增,在列国中一时称雄。
这个故事有意思在哪呢?那些被叫做“胡”的人,他们的衣服和战法,一样可以被吸纳进来,变成“我们”的东西。华夏和蛮夷之间,并没有一道不可跨越的墙。你学我的文字,我学你的骑术,打着打着就住到一块儿,住久了就成了一家人。后来大一统的秦汉帝国之所以能够建立,不只是靠武力征服,更靠这几百年里各民族、各地区的人在不断地碰撞、交流、混居,慢慢有了共同的认同感。
战争需要钱。养一支大军,比养一群贵族子弟的战车贵多了。所以经济得跟上。
春秋末期到战国,有一项技术革新改变了整个社会的面貌——铁器和牛耕。
青铜太贵,而且脆,不适合做农具。铁就不一样了,比青铜硬,矿也多,能用在更多地方。当第一架铁犁被套在牛身上翻开泥土的时候,那个在田里扶犁的农夫大概不会想到,他在参与一场革命。牛比人力气大,铁比石头锋利,原先一家人只能种一小块地,现在能种一大片。荒地可以开垦,收成也增加了。
问题是,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牛和铁犁。有的家庭条件好,能置办这些新式农具,开垦的田地越来越多。有的家庭还是用木耒石铲,慢慢就跟不上。贫富差距拉得更大了。而且,以前种地是集体的事。周朝的井田制——把一块地分成九格,中间是公田,周围八块是私田,农夫先集体耕种公田再种自家的——在铁犁牛耕的效率面前,越来越维持不下去。既然我可以用新工具在自家地里干出几倍的活,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给贵族种公田呢?偷懒的人越来越多,贵族们头疼不已。
有些脑子活泛的统治者想通了:不如换个办法。别搞什么公田私田了,直接把地分给农户,你们爱怎么种怎么种,到时候按收成抽税。这样一来,农民有了积极性,国家的税收反而稳定了。井田制就这么瓦解了,土地私有化了。这是经济基础的一次大翻新。旧的经济制度没了,旧的政治和社会秩序也得跟着变。
于是,变法开始了。
战国七雄,几乎每个都搞过变法,只是程度不同。最有名的是秦国的商鞅。
商鞅原来是卫国人,跑到秦国来碰运气。他见秦孝公,第一次讲王道,讲尧舜禹那一套,孝公听得打瞌睡。第二次讲霸道,讲强国之术,孝公来了精神,越听越往前凑,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累。
商鞅变法,核心就是把一切都用“法”来管。以前的贵族有特权,犯了事靠爵位摆平。商鞅说,不行。从今天起,法律面前都一样。太子犯了法,他不能直接罚太子,就罚太子的老师。老百姓看到连太子身边的人都逃不掉,知道这法不是说着玩的了。
他还把军功和爵位挂钩。不管你什么出身,砍一颗敌人的脑袋,升一级爵位。一个农民在战场上砍够了人头,就能翻身当贵族。旧贵族恨得牙痒痒,但拦不住。秦军因此被称为“虎狼之师”,上了战场不要命似的往前冲。在别国那套旧的世卿世禄制度下,打仗是贵族的事,输了赢了都是他们的;在秦国,打仗是所有人的事,赢了是自己的事。
魏国有李悝变法,楚国有吴起变法,韩国有申不害变法。这些变法内容不一样,但方向大致相同:削弱旧贵族的特权,加强国君的权力,用更有效率的制度动员全国的人力物力。变法的国家强了,不变法的国家就挨打。这是那个时代的生存法则。
一个魏国老贵族,看着自己的封地被国家收了回去,府上的门客也散了,心里一定有很多不甘。他也许会骂那些变法的人坏了祖宗规矩。但没人能挡住这个趋势。旧的阶层结构在瓦解,一个人不再因为生在哪个家族就注定一生富贵或贫贱。这在当时制造了很多痛苦,也让很多有才能的人有了机会。后来的中国,一直保留了这种流动性的可能——科举制度能出现,根子也许可以追溯到这里。
最让人惊叹的,是这个时代的脑子。那么多聪明人,同时在想问题。
孔子是春秋末年的人。他一生奔走列国,到处跟国君讲他的那一套。他说要仁,要礼,要正名——国君像个国君,臣子像个臣子,父亲像个父亲,儿子像个儿子。他觉得天下乱,就是因为名分乱了。他到处碰壁,有一次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断粮了,弟子们都饿得站不起来。他却还在弹琴唱歌,说君子穷一点不怕,怕的是穷了就没有操守了。他死后,学生们把他的言论记下来,成了《论语》。他活着的时候影响不大,但从他之后,“仁”和“礼”成了中国人心中最重要的两个字。
到了战国,思想更热闹了。在齐国都城临淄的稷门外,齐王办了一个学宫,请各派的学者来,包吃包住,只管辩论,不问政事。最多的时候有上千人。这些人天天在学宫里争论: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?天下该用仁政治理还是用法治?要不要爱所有的人都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?
孟子到处说性善论。他说你看,一个小孩快要掉进井里,任何人看见了都会心里一紧,想拉他一把。这不是因为认识他父母,也不是为了名声,就是人心里本来就有善的根苗。把这点善心扩充开来,就可以治理天下了。他去见梁惠王,梁惠王问他,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,能给我国带来什么利益呢?孟子说,大王何必说利呢,说仁义就够了。梁惠王不太高兴。当时的国君要的是富国强兵,仁义听起来太慢了。孟子不管,继续讲他的,说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
荀子比孟子晚一些,他觉得人性是恶的。人天生就是饿了要吃,冷了要暖,累了要休息。如果顺着天性,就是争夺和混乱。所以需要礼仪和法律来约束。荀子的两个学生,李斯和韩非,把这个思想推向了极端,成了法家。
韩非口吃,不太会说话,但文章写得极好。他说,不要指望君主有道德,应该设计一套制度,让即使是不怎么样的君主也能治理国家。靠什么呢?靠法、术、势。法令明确,赏罚分明,让臣民不敢为非,让有才能的人自动冒出来。他把这个道理讲得很透彻。秦王嬴政读到韩非的文章,感叹说,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,和他交谈,死而无憾了。后来韩非真的到了秦国,却被他老同学李斯害死了。但他的法家思想成了秦国的治国指导。
还有墨子,他主张兼爱、非攻。他说,为什么要爱所有的人?因为天下之所以乱,就是因为人人只爱自己的家人,不爱别人。如果能爱别人的父亲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,还会有不孝吗?他反对战争,听说楚国要打宋国,他走了十天十夜去阻止。他还反对厚葬,反对无用的音乐。墨家的信徒过着极简朴的生活,有严格的组织纪律。但墨家后来渐渐没落了。太苦了,一般人做不来。
还有庄子。他在河边钓鱼,楚国的大王派使者来请他去做官。庄子头都不回,说,我听说你们楚国有个神龟,死了三千年了,大王把它用绸缎包着供在庙里。这个龟是愿意死了骨头被人恭敬呢,还是愿意活着在泥水里摇尾巴呢?来人说,愿意活着摇尾巴。庄子说,那你们回去吧,我也愿意在泥里摇尾巴。
他的妻子死了,朋友去吊丧,看见他岔开腿坐着敲一个瓦盆唱歌。朋友说,你也太过分了吧。庄子说,她没出生之前,本来没有生命,甚至没有形体。现在她回到了那个状态,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自然。我要是哭哭啼啼,就是不通天命了。
这些人想的都不一样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但没有谁去禁谁的书,也没有谁把对方抓起来。你讲你的,我讲我的,大家在大街上、在王宫里、在学宫里,争来争去。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最自由的一段时光。后来秦始皇焚书坑儒,汉朝独尊儒术,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么多声音同时响亮的局面了。这段“百家争鸣”,成了后来所有中国读书人心中的黄金时代。每次思想僵化了,就有人回头去想那个时代,想那些敢于质问任何问题的人。
不过天下不能一直这么分裂下去。几百年的战争,把所有人的力气都消耗得差不多了。商人出门怕遇到劫匪,农民怕当兵的来抢粮食,国君怕别国来攻打。大家都有点累了。统一的声音越来越强。
但谁来统一呢?凭什么是你秦国,而不是楚国或者齐国?这就要说到秦国的幸运和准备了。商鞅变法之后,秦的国力一直在增长。到了嬴政手里,时机成熟了。公元前230年,秦灭韩。之后不到十年,赵、魏、燕、楚、齐相继灭亡。公元前221年,天下一统。那个做了几十年人质的、在赵国受尽白眼的少年嬴政,成了中国第一个皇帝。
但那是下一段故事了。
这段春秋战国,回头看,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。秩序崩塌了,但创造也喷涌而出。旧的阶层松动了,新的人才从底层上来。铁犁翻开的不只是泥土,也是旧制度。百家争鸣看起来乱哄哄的,但每一个后来的中国人,在思考人与人该如何相处、社会该如何治理的时候,都要回到这个时候来寻找思想资源。分裂带来了痛苦,也带来了活力。失去的是安稳和秩序,得到的是思想的自由和民族的交融。这笔账很难算清,但正是这五百多年的淬炼,为接下来那个大一统的帝国,准备好了所有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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