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221年，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站在咸阳的宫殿里，面对着他刚刚打下来的天下。他叫嬴政，是秦国第三十三代国君。就在这一年，他灭掉了最后一个对手齐国。从公元前230年灭韩开始，到此刻，不到十年，六国全部收入囊中。
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往前数，秦国已经攒了好几代人的家底。商鞅变法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，从那时起，秦国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，不停地运转。秦惠文王、秦昭襄王，一任接一任，没出什么大昏君。这在列国中很少见。别国总会出几个败家子，把祖业折腾光，秦国没有。
嬴政本人也吃过不少苦。他父亲在赵国当人质的时候生下了他，他的童年在邯郸度过，寄人篱下，受人白眼。回到咸阳后，十三岁继位，权力在相国吕不韦和母亲的情人嫪毐手里。二十二岁亲政，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收拾掉嫪毐，罢免吕不韦，把权力牢牢攥在手中。这个年轻人的手腕和决断，已经让人不敢小看。
统一六国的战争，说起来快，做起来并不容易。在先后灭掉韩、赵、魏、燕之后，秦国把矛头对准了南方最大的对手楚国。秦国第一次派了年轻将领李信，带了二十万人，结果大败而归。嬴政没有发怒，亲自跑到老将王翦家里去道歉，说当初没听您的话，现在楚军一天天往西推，您看怎么办。王翦说要六十万人。这差不多是秦国全部的兵力了。嬴政答应了。王翦出征那天，嬴政一直送到城外。王翦在路上还一再派人回来，不是问军情，而是问咸阳哪块地好，能不能赏给他。有人笑他贪财，他说，秦王把倾国之兵交给我，我要是不要点东西让他放心，他怎么能睡得着觉。这个人太知道怎么和君王相处了。
六十万人去了，楚国亡了。接下来齐国不战而降。天下统一。
现在我们站在嬴政的角度想一想。打赢了，然后呢？把六国都打下来了，但怎么管？你是秦王，以前只管关中那一块地方，现在突然要管从辽东到岭南、从东海到陇西这么大一片土地。各地的人说话不一样，写字不一样，连车子的轮距都不一样。原来六国的贵族还在，他们的子弟私下会不会想着复国？北边有匈奴，南边有百越，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嬴政和他的大臣们决定，不能走老路了。周朝那种分封，已经证明会乱。要搞就搞一套全新的。
首先，名号要改。嬴政觉得“王”这个称呼不够用了，他的功业超过三皇五帝，于是从“三皇”取一个“皇”字，从“五帝”取一个“帝”字，自称“始皇帝”。他是第一个，往后就是二世、三世，直到万世。这个想法很狂妄，但也说明他当真觉得，自己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。
然后是制度。他在全国推行郡县制。把天下分成三十六郡，郡下面设县，县下面还有乡、亭、里。每一级的长官都由中央直接任命，随时可以调换，不能世袭。这样一来，地方的权力全部收归中央。一个县太爷到任，他得知道自己是替咸阳干活的，不是替自己家族干活的。这套制度在中国后来实行了两千多年，基本框架是秦朝搭起来的。
但光有制度还不够。如果连政令都传不下去，郡县制就是空架子。因为各地太不一样了。一个齐地的商人跑到楚地去，人家写的字他看不懂，称东西的斤两也不一样，他的车到了楚国的路上，轮距对不上车辙，根本没法走。这天下名义上是统一了，实际上还是一块一块的。
秦始皇下令：全部统一。
文字统一是最难也是最了不起的一件。当时各地使用的文字差异很大，丞相李斯主持这项工作，以秦国的小篆为基础，简化、规范，形成标准字体，在全国推行。后来又出现了更简便的隶书，在基层官吏和民间流行。从此，一个广东人和一个河北人，虽然说话互相听不懂，但写出来的字是一样的。中国的国土这么大，方言这么多，之所以一直没有散架，统一的文字是一根看不见的、最结实的绳子。
度量衡也统一了。尺的长度、斗的容积、秤的斤两，全部定一个标准。车同轨，天下的道路按照统一的宽度来修。货币也统一了，用秦国的圆形方孔钱，取代六国各种各样的刀币、布币、蚁鼻钱。这些事听起来很琐碎，但对于一个大国来说，每一件都至关重要。一个商人从蜀地运货到辽东，不用再在每一个关口换算货币、换算重量，生意的成本降下来了，各地的联系就紧密了。人和人打交道多了，隔阂就少了。
疆域也在扩大。北边，蒙恬率三十万大军把匈奴赶出了河套地区，然后修建长城，把原来秦、赵、燕三国北边的旧城墙连接起来，西起临洮，东到辽东，修成了一道万里防线。南边，五十万大军征发岭南，打通了中原和今天两广、越南北部的联系，设置桂林、象郡、南海三郡。这些行动今天看来，客观上扩大了华夏文明的覆盖范围，但在当时，征发出去的士兵和民夫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。
秦始皇是个工作狂。史书上说他每天批阅公文，用秤来称分量，不看完规定的重量不休息。但问题也出在他太“能干”上了。一个人什么都想管，什么都想按自己的想法来，而且马上就想看到结果，下面的老百姓就吃不消了。
统一之后没几年，大规模工程一个接一个上马。修长城、修驰道、修灵渠，都是需要几十万人力的大工程。建阿房宫和骊山陵墓，又征发了七十多万人。秦朝人口有多少，今天没有确切数字，有人估计两千万左右。按照这个比例，光这些大工程的劳动力就要上百万人。这些人都是青壮年，离开了田地，地里的活谁来干？家里的父母谁来养？而且服役的条件很苦，死亡率很高。修长城死的人不计其数，骊山陵墓的工匠和刑徒，很多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。
这些苦役，加上严苛的法律，把老百姓压得喘不过气。秦朝的法律有多严酷呢？稍微犯一点事就可能被罚做苦役，甚至被处以肉刑。陈胜、吴广在大泽乡起义，起因不过是他们去戍边的路上遇到了大雨，路不通，算算日子肯定要迟到了。按照秦律，失期当斩。两个人合计了一下，去了也是死，造反也是死，不如拼一把。
那是公元前209年，秦始皇已经死了一年，小儿子胡亥继位，就是秦二世。胡亥比他父亲差远了，残暴有过之而无不及，能力却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。他把朝政交给赵高，自己只顾享乐。赵高搞出“指鹿为马”的事，把朝中不肯附和他的大臣一个个清理掉。秦朝的权力核心自己先烂了。
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点起了一把火。他们振臂一呼，天下苦秦久矣，响应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。陈胜甚至称了王，国号“张楚”。虽然他半年就兵败被杀，但火种已经撒下去了。各地原来的六国贵族趁机纷纷起兵，要恢复故国。其中有两支力量最强，一支是项羽率领的楚军，一支是刘邦率领的队伍。
后面的事情大家就很熟悉了。公元前207年，刘邦打进关中，秦王子婴捧着玉玺出城投降。秦朝灭亡了，前后只有十五年。
秦朝为什么这么快就亡了？后来的中国人反复讨论这个问题。有人说是因为暴政，修长城、建宫殿、严刑峻法，让百姓活不下去。有人说是因为没有处理好六国旧贵族的势力，基层的怨恨和上层的不满一碰头，就炸了。也有人说法家的那套太极端，只讲严刑峻法，不讲仁义教化，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。这些都对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秦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了那么多影响深远的事，它本身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，所有的零件都绷到了极限，任何一个地方出了问题，就会整个散架。
秦朝虽然亡了，但它留下来的东西没有亡。郡县制，汉朝接着用，一直到清朝。统一的文字，汉朝在隶书基础上发展出楷书和行书，但根基是秦朝打的。统一的度量衡和货币，成了后来所有大一统王朝的标配。甚至“皇帝”这个称号本身，也用了两千多年。秦始皇想传万世，传到第二代就断了。但他设计的那个大一统的制度框架，换了个朝代，换了个姓氏，还是继续运转下去。
这里有一种历史的残酷，也有一种历史的幽默。秦始皇给自己修了无比宏大的陵墓，兵马俑列阵守卫，想要在地下继续做他的皇帝。可那些烧制兵马俑的工匠，那些修筑陵墓的刑徒，那些被征发去戍边的农夫，那些在大泽乡举起竹竿的人——他们没有留下名字，却是真正推动历史的人。秦始皇大概从来没想过，他的帝国不是亡于六国贵族的反扑，而是亡于一场大雨，一场让一群戍卒迟到的雨。这大概就是历史的意味深长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