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脱胎落到人间,
世界对我是如此新鲜又陌生!
十八层蓝天是这样的遥远,
光灿灿金轮是这样的耀眼。
十万颗星星这样的品莹,
浩浩的大地是这样的宽广。
六月鲜花开得这样艳丽,
七月麦禾结得这样滚圆。
八月金垛垛得这样耸峭,
牛欢马嘶是这样悦耳。
黄河结冰是这样壮观,
春风送暖是这样亲昵。
万木芳草是这样葱郁
峻岭危崖是这样奇美!
阿妈终日忙碌地挤奶炼乳
阿爸一天不歇地放牛牧马
奶奶起早睡晚地捻线织褐
除了玩耍我就是吃喝。
虽不是财富浩瀚如湖,
但家境却殷实富足;
不用伸手向四邻求舍,
更未榨过别家一根牛毛。
我独子纳尔杰才罗呀,
像姑娘脸上的大眼珠。
好比珍宝商手心的钻石,
——这个抱来那个亲!
想起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,
我在羔祆裘中打滚。
我在走马背上唱歌,
我在月亮光下跳舞。
我的身材似六节青竹,
我的舞姿似孔雀开屏,
我的嗓音如玉鸟尕拉英格[1],
我的声誉如青龙在长啸。
近处的亲朋常来探望,
远方的客人从不间断。
生活犹如金盘炼乳,
除了甜味就是芳香,
除了柔和就是舒适。
在我幼稚憨厚的心灵中,
以为生活就是这样明媚,
人与人应这般友好亲近。
我没有鄙视过讨饭乞丐,
我惊慨地解囊相助;
我没有加害任何受苦人,
我尽力减轻他们的痛苦:
都是父母的精血滋育胚胎,
都是会说话的黑头百姓,
都是赋有人心人肺的人,
都在同一块大地上生长,
都在同饮一河之水,
除了对野兽施用暴力,
人和人之间是该——
同情、相爱、怜悯,
谁不是有别动物的两脚人?!
这就是我年轻时候的哲理!
生活无情地戏弄了我的哲理,
就像世界上常常看到的怪事:
盛开的鲜花没有挑衅过谁,
冰雹却把无辜的花蕾摧毁:
黄熟的麦穗散出的是香气,
洪水却把有用的麦颗冲走。
我没有惹过谁呀,
灾难却径直找到我的门上!
那年我刚刚送走寿终的双亲,
一场横祸就落在了眼前;
一年一度的大寺毛兰经会[2],
派到了我们娜尔杰“措哇”[3]头上。
根据所抽签的长短,
经费大半落给纳尔杰才罗!
对神圣的教门,
不敢不表虔诚,
对持戒念佛的僧侣,
是应该供奉得好些!
可想到那些经费的浩瀚,
我也不能不愁眉苦脸。
布施的白洋要堆成银山,
耗费的五谷要汇成金海,
排列的碗盆是五百双。
张开的大嘴是一千口,
五百双碗盆是五百眼井,
——得填够呀得垫满!
每天要送走大米四十斗[4],
每天要用尽酥油五十肚[5],
每天要耗去糌粑[6]十五驮[7],
还有大茶、曲拉[8]和鲜肉。
卖掉了圈内的牲畜,
卖掉了父母留下的穿戴,
这是堵不住扒开的堤口!
又卖掉了头顶的帐帷,
又卸下手腕的象牙镯子,
又解下中指的黑金戒指,
最后还把——
媳妇脖颈的项链卖了钱。
除了一把家传九龙刀,
连铺的毡片都抵了债!
念完“毛兰”返回帐圈,
我的心像空荡的土房。
曾经扎过帐房的遗址上,
只有老狗在汪汪哭嚎;
曾经圈过牛羊的圈栏中,
只有黄蝇在嗡嗡盘旋。
除了留在地上的影子,
还有掺杂尘土的空气,
以及我和媳妇两人,
有的只是肩头和脑瓜。
挖了个窑洞来御寒,
我俩在土穴暂栖身。
虽然倾家荡产无立地,
但我仍沉溺在幻梦中!
不仅未对神佛起疑心,
心头倒还亮起一盏灯,
对虔诚的信徒啊,
神佛一定会赐给幸福,
让他在今后的生活中,
走向美满的极乐世界!
我说这话不是无缘无故,
在我结结巴巴学话之时,
在我闪金耀辉的童年时,
阿爸阿妈就反复开导我:
敬佛如同铺金砖,
念经好比拓大道。
阿爸还谆谆启迪我:
佛爷能驱人生的阴霾,
佛爷能祛意外的灾难,
佛爷能摈无情病疫,
佛爷能灭外来仇敌,
佛爷能保教民丰衣足食,
佛爷能赐吉祥如意日子!
阿妈也娓娓阐述说:
人生分为两大世界,
阳间仅仅是前半生,
显报应的后半世是阴间。
只要供佛念经积善,
在阳世上会得到幸福,
在阴间也能活的快乐。
即使阳世受罪孽,
死后也能到西天!
那西天是极乐的世界:
绫罗绸缎搭成走廊,
牛奶甜乳流成江河,
酥油冰糖铺满大川,
雪白糌粑堆起高山。
没有忧愁尽是欢乐,
没有贫困尽是富足,
没有病疫人人健康,
各个长寿绵龄百岁!
西天是这样的美好,
谁不为之动情向往;
境地是这样的幸福,
谁不愿欢欣追求!
儿时的美好传说,
如同闪光的五彩云团,
深深凝结在我的脑海!
为了西天极乐世界,
早在这次供经供饭之前,
我就给二百喇嘛施过饭,
也曾叩过三千六百响头;
我曾念过一亿句六字真经[9],
也曾煨过能接天的桑火[10]。
我垒起的供灯能成湖;
我磕头的地方坑连坑,
我额上的茧子层压层。
我相信善行得好果,
我相信神佛会赐福。
我坠在十里云雾中,
蒙昧而很自信,
愚蠢而很乐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