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的话够多了,
我占的时辰够长了!
俗话虽然这样说:
“临睡前不要多喝茶,
临死前不要多留言。”
但心事不吐不畅快,
请原谅我最后的一次缠扰。
我现在要说的是儿子!
说起儿子不得不揭短,
说起儿子心头泡苦水。
我那不成材的孽子呀,
你给死去的祖先丢脸,
你给活着的父母抹黑;
你比吃草的禽兽强一点,
你比吃粮的人类差得远。
有钱时你把阿爸当龙碗,
捧在手心抱在怀;
无钱时你把阿爸当破碗,
随手扔来任意摔;
财多时你说阿爸的恩情大,
钱尽时你说多张嘴是累赘!
啊,酒醉的人容易苏醒,
财迷的人很难回转。
年迈人笑脸相承也不行,
进门时斜眼一瞪伤我肺,
出门时冷言冷语刺我心。
我的睡处在帐角阴湿地,
我的穿戴是牛犊的烂皮袄[1];
我吃的是淡糌粑和达拉水[2],
外面的事儿不给吭一声;
我说的话儿无人来理睬,
我被一家子视为讨厌的狗!
不成材的孽子呀,
你的头发已经染上霜,
你的儿子也快齐肩高,
但你看看你的样子吧!
邋邋遢遢地走路,
好像邻居那头断腰牦雌牛;
别别扭扭地吃糌粑,
好像刚落地的牛犊咂奶头;
昂然自得地去张口,
好像暴雨后的洪水泛浊浪;
大言不惭地去骗人,
就像来到草地的经商人;
歪头斜脑地觑视人,
就像老狗一天未进食;
花花绿绿地来装扮,
就像经堂正中的泥塑像;
斜戴在头顶的圆帽,
像烈日曝晒的牛皮;
腰中插刀的架势,
就像庙中供奉的战神;
自我欣赏的劲儿,
就像月下站着的恶鬼;
令人皱眉令人呕呀,
处事癫癫狂狂的逆子!
你自以为聪明赛过人,
可向你问话你只哼哼,
就像蠢驴嗥叫得意鸣;
叫唤你时你不理睬,
身价好像升到九霄云;
饿时你却呻吟不断声,
好像鹊窝里进了蛇;
饱了你四蹄伸展不动弹,
好像肥猪粪堆中做甜梦!
孩子啊,活人不是这个样!
我愿最后一次告诫你:
虽然你今天在这里丢了脸,
我的话儿也难入耳,
但我死后的漫长岁月里,
你慢慢品味会泛甜味!
犏雌牛[3]要的是乳汁,
海骝马要的是走手,
妇人家要的是贤惠,
男子汉要的是本事!
烟往高处飘,
这是人人看得到的;
水往低处流[4],
这是事物的必然所向。
人往高处走,
走到高处才能看得远!
阿爸虽然饱受刺激,
但还是期望你往高处去!
你要用知识来武装自己,
你要用智慧来妆扮自己。
学问能推开峻岭,
灯光能驱散黑暗;
一个智者能降伏百个勇者,
一个莽汉难对付一个对手!
请下苦功夫吧,孩子,
不学而成智者古今无,
智者人人苦学成;
只要流动的泉水不停,
有棱的石头也会滚圆;
只要你的学识渊博,
人们就会自动敬仰。
好比麝香锁在箱里,
香味却在十里之外;
即使不出帐帘,
声誉却也走出千里!
到头你就会明白:
好的声誉会给你——
铺下闪彩溢金的大道,
而坏的名气却会给你——
设下意想不到的障碍!
这是我要告诫的头一件事!
我要告诚你的第二件事——
吃肉的人会牙疼,
喝酒的人会头痛;
如果坏心使在别人身,
有天恶果就得自己吞!
不可炒面吃进自家肚,
口袋却扣在别人头,
若逞凶狂无止境,
去看看大像的碎尸;
若以为坚实不可摧,
去看看黄河的河道;
若是往山上抛石头,
有天石头会砸破你的头!
第三条诫言记在心,
诚实是做人的金钥匙,
谨慎是探道的持手杖,
谦虚是上进的指路灯,
骄傲会使你变愚蠢。
你不是常常看到这情景——
垒得高的易坍塌,
长得高的易折断,
布衣下面缺热气,
光着屁股没温暖;
芨芨草后面难藏人,
谎言只会使你丢尽脸,
猫头鹰给生物带来恐惧,
孔雀却珍爱自己的羽屏;
智者常检点自己的不足,
愚汉才专找别人的毛病。
最后我再告诉你,
值得借鉴的琐细经验:
稳稳走会走得快,
慌慌上路反缓慢;
目光短浅会使你堕落成蝇蛆,
看重金钱会使你冷酷如虎狼,
不谋贪欲会使你今生长乐。
今天能办到的事儿,
不可留到明天去办,
自己能办得了的,
不可央求别人办;
喜庆宴会让别人来请,
有丧的家要主动上门;
尊重别人会获得敬重,
仗义该是生命的支柱。
对强暴的恶势力,
你要有扭断虎头的胆量,
你要有揪住豹尾的臂力;
对弱小的受苦者,
你要舍得脱下贴身衣,
你要舍得掏出嘴中食。
儿呀,你还要懂得呀——
讲哲理得有头有尾,
牵烈马得放长绳缰;
说纠纷得首先公道,
办公事要度量宽达!
广交朋友对你很重要,
俗话这样告诫说:
一个仇人已嫌多,
一百朋友还嫌少;
不可计较一时的得失,
不可一去一来看价码。
春种秋收是常理,
你伸手人家才会伸来腿;
一支木杆不能支起帐篷,
一块牛粪无法烧开茶水;
三个指头才能撮把土,
三块石头才能架起锅;
木托木搭起了金殿,
人托人就成了贵宾[5]!
儿呀,难叫人放心的儿,
你把我的话渗进肺脏,
你把我的话溶进血液。
我在西天等着你的佳音,
我恭请乡亲们多多扶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