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设置
18px
← → 翻页  ·  T 目录  ·  S 设置  ·  ESC 关闭

第2章 卷二

✍ 张廷玉(清) 📖 澄怀园语 🕐 约 20 分钟
雍正丙午[1]秋,蒋文肃公[2]主顺天乡试,时太夫人[3]高年在堂。世宗宪皇帝恐其悬念起居,命余索其平安信,于降旨之便传入闱中,以慰其心。圣主锡类之仁,优待大臣之恩谊,至于如此,千古所未有也。

雍正四年秋天,蒋廷锡主持顺天府乡试,当时他的老母亲年事已高,在家中安住。雍正皇帝担心蒋廷锡身在考场挂念母亲日常起居,命我去求取他家的平安家书,趁着下达圣旨的机会送进考场,宽慰他的心。圣君推己及人的仁爱,优待重臣的深厚恩义,竟到这般地步,自古以来都十分少见。

居官清廉乃分内之事。每见清官多刻且盛气凌人,盖其心以清为异人能,是犹未忘乎货贿[4]之见也。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。问如何著力,曰:“言忠信,行笃敬。”[5]

做官清正廉洁本是分内本分。我常看见不少清官待人苛刻、傲气逼人,只因他们心中把清廉当作旁人难以做到的特殊品行,骨子里仍旧摆脱不掉计较财物得失的念头。只要怀着一片至诚之心,没有不能感化他人的。若问修身该从何处下功夫,答案便是:言语忠实诚信,行事敦厚恭敬。

孝昌程封翁汉舒《笔记》曰:“人看得自己重,方能有耻。”又曰:“人世得意事,我觉得可耻,亦非易事。此有道之言也。”

孝昌程汉舒老先生在笔记中写道:一个人懂得自重,才能保有羞耻之心。又说:世间旁人引以为得意风光的事,自己反倒觉得羞耻,这是很难做到的,这是通晓大道之人说的话。

读《论语》觉《孟子》太繁,且甚费力。读《孟子》又觉诸子之书费力矣,不可不知。

读完《论语》再读《孟子》,会觉得《孟子》文辞繁复,读起来十分耗心神;读过《孟子》再去看诸子百家著作,便更觉晦涩难读,这一点读书人应当知晓。

程封翁汉舒曰:“一家之中,老幼男女无一个规矩礼法,虽眼前兴旺,即此便是衰败景象。”又曰:“小小智巧用惯了,便入于下流而不觉。”此二语乃治家训子弟之药石[6]也。

程汉舒老先生说:一户人家,老少男女全都不讲规矩礼法,就算眼下家业兴盛,这衰败的征兆已经显露出来。又说:总爱耍小聪明成了习惯,不知不觉就会沦落低俗。这两句话,是持家、教导子弟的良药箴言。

凡人看得天下事太容易,由于未曾经历也。待人好为责备之论,由于身在局外也。“恕”之一字,圣贤从天性中来;中人以上者则阅历而后得之;资秉庸暗者虽经阅历,而梦梦如初矣。

人总觉得世间万事十分简单,是因为从未亲身经历;总爱苛责评判他人,是因为自己置身事外。“恕”这一字,圣贤生来便能做到;中等资质以上的人,历经世事才能领悟;天资愚钝昏暗之人,就算饱经沧桑,依旧懵懂无知。

“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”熟读全史,方知此语之妙。

《论语》说:对待不仁的人,如果过分厌弃、苛责,反而会滋生祸乱。通读完整部史书,才能体会这句话的精妙。

乾隆五年正月灯节[7],家庭闲话之际,长男若霭曰:“凡占卜星相之事,若深信而笃好之,其人必有受累处,但大小或有不同耳。”余闻之甚喜。盖余几经阅历而后知之,不意若霭少年,能见及此也。

乾隆五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,家中闲谈,长子张若霭说:但凡算命、看相、占卜这类事,如果深信不疑、十分痴迷,这人一定会被拖累,只是拖累轻重有所差别。我听完心中十分欣慰。这番道理我是历经多年世事才明白,没想到若霭年纪轻轻,便能看透这一层。

本朝定制:各部满尚书在汉尚书之前。廷玉以大学士管吏部、户部事,特命在满尚书之前。雍正六年,公富尔丹[8]管部务,富以公爵兼尚书,非他人可比。玉逊让再四,上仍命余居前。又朝会班次:大学士在领侍卫内大臣之下。上命玉在公侯领侍卫内大臣之上。皆异数也。

本朝原有制度:六部满族尚书位次排在汉族尚书之前。我身为大学士兼管吏部、户部,皇帝特地下旨让我的位次排在满族尚书前面。雍正六年,富尔丹公爵共管部内事务,他身封公爵兼任尚书,身份不是普通官员可比。我再三推辞谦让,皇上依旧让我居前。另外朝堂朝会排班,大学士原本位列领侍卫内大臣之后,皇上却命我排在公侯、领侍卫内大臣之上。这些都是破格的特殊恩宠。

先文端公《聪训斋语》曰:“予自四十六七以来,讲求安心之法:凡喜怒哀乐、劳苦恐惧之事,只以五官四肢应之,中间有方寸之地,常时空空洞洞、朗朗惺惺,决不令之入,所以此地常觉宽绰洁净。予制为一城,将城门紧闭,时加防守,惟恐此数者阑入。亦有时贼势甚锐,城门稍疏,彼间或阑入,即时觉察,便驱之出城外,而牢闭城门,令此地仍宽绰洁净。十年来渐觉阑入之时少,不甚用力驱逐。然城外不免纷扰,主人居其中,尚无浑忘天真之乐。倘得归田遂初,见山时多,见人时少,空潭碧落,或庶几矣!”此先公生平得力处,故言之亲切若此。玉常举以告人,无论行者不可得,即解者,亦复寥寥。吁,难矣哉!

先父文端公张英在《聪训斋语》中写道:我四十六七岁之后,一直在修习安定内心的方法:喜怒哀乐、劳苦惊惧种种外物纷扰,只用身体四肢去应付,心中一小块本心,常保持空明澄澈,绝不让各类杂念侵入,所以内心永远开阔干净。我把本心比作一座城池,常年紧闭城门、严加防守,生怕各类情绪杂念闯入。偶尔外界杂念来势汹涌,防守稍有松懈,杂念闯进来,我立刻察觉,马上将杂念驱逐出去,重新紧闭心门,让内心恢复清净。十年下来,杂念闯入的时候越来越少,不用费力驱赶。但城外世事终究纷扰不断,身居俗世,终究做不到全然忘却、回归本真的快乐。倘若能够辞官回乡、实现归隐初心,多见山水、少应酬世人,面对澄澈潭水、高远长空,或许才能达到纯粹自在的境界。这是先父一生修身最受用的心得,所以讲得真切平实。我常常把这段话讲给旁人听,真正能照此修行的人寥寥无几,就连能读懂其中深意的人都很少。唉,修心之道实在艰难!

注解古人诗文者,每牵合附会以示淹博,是一大病。古人用事用意,有可以窥测者,有不可窥测者,若必欲强勉著笔,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,不可不慎也。

给古人诗文作注解,很多人牵强附会,刻意卖弄学识渊博,这是很大的弊病。古人行文用典、寄托心意,有的能够揣摩领会,有的难以揣测,如果强行主观注解,极易毫厘之差、谬以千里,作注解之人不可不谨慎。

欧阳公[9]论诗曰:“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,含不尽之意,见于言外然后为工。”此数语,看来浅近,而义蕴深长,得诗家之三昧[10]矣。

欧阳修论诗说:描摹难以刻画的景物,如同就在眼前;文字之外藏有无穷深意,这样才算精工佳作。这几句话看似浅显,内涵深远,真正掌握了作诗的核心诀窍。

忧患皆从富贵中来,阅历久而后知之。

人生的忧愁祸患,大多由富贵安逸滋生,只有历经世事久了才能明白。

“有不虞之誉,有求全之毁。”[11]在《孟子》则两者平说。究竟不虞之誉少,而求全之毁多,此人心厚薄所由分也。孔子曰:“如有所誉者,其有所试矣。[12]”是则圣人之心,宁偏于厚。其异乎常人者亦在此。

《孟子》说:会有无端而来的赞美,也会有苛求完美而生的诋毁。孟子文中将两者并列而论,可现实里无端的夸奖很少,苛求式的诋毁却很多,由此能看出人心宽厚与刻薄的差别。孔子说:我若夸赞一个人,必定是曾经考验过他。可见圣人的心性,更偏向宽厚包容,这也是圣人和普通人的区别所在。

余斋[13]《耻言》曰:“名谏[14]者,忠之贼也。因他人之过以市名[15],长厚者不为,矧[16]君子乎?”又曰:“实二而名一,则名立而不毁矣。行五而言三,则言出而寡尤矣,斯之谓有余地。”又曰:“有家者,莫患乎昧大体而听小言,夫衅起于背语[17],而祸烈于传构。若能结妇妾之口,锢仆婢之唇,宜家将过半矣。”又曰:“士大夫在乡,使乡之人敬之,其次爱之,若人可侮焉,末矣,然犹贤于使人惴惴而莫或敢侮者。”又曰:“仁,生理也。故卉木实中之含生者,命之仁。实即诚也,物之终始也,故卉木之既结而又传生者,命之实。”余斋,徐姓,祯稷其名也,江南华亭人,明末官至副宪。

徐祯稷(号余斋)《耻言》写道:靠直言进谏博取名声,是忠义的祸害。借着揭发别人过错来换取名声,忠厚长者都不会做,更何况有德君子?又说:做五分实事,只宣扬一分功绩,美名确立也不会遭人诋毁;做五件事只说三分,言语说出便少有过失,这就是做事留有余地。又说:持家最大的祸患,是不识大体、听信细碎闲话;矛盾都源于私下传话,灾祸因流言构陷而加剧。若能约束家中妻妾、仆婢不随意闲谈搬弄是非,持家便成功大半。又说:士大夫回乡居住,能让乡人敬重是上等;其次受人喜爱;若是人人都能随意轻慢,便是下等,但也好过让众人畏惧、不敢靠近自己。又说:仁,是万物生长的生机。花草果实中蕴藏孕育生机的内核,称作仁;果实代表至诚,是万物生长终结又新生的载体,所以草木结籽繁衍,称作实。徐祯稷,江南华亭人,明末官至按察副使。

开卷有益,此古今不易之理。犹记余友姚别峰[18]有诗曰“掩书微笑破疑团”,尤得开卷有益自然而然之乐境也。余深爱之。

读书必有收获,是从古到今不变的道理。还记得友人姚别峰有诗句“掩书微笑破疑团”,完美写出读书解惑、自得其乐的境界,我十分喜爱这句诗。

后世取士舍科目,更无良法,但在主考同考官公与明耳!虽所得之士,不能尽备国家之用,而司其柄者,能公正无私,使天下士子安于义命,则士心自静,士品自端,于培养人才,不无裨补。余自通籍以来,累蒙三朝圣主委任,三与会闱分校[19],一典顺天乡试,三为会试总裁。不敢云鉴别无爽,而秉公之念,则恪遵先人之训,可以对天地神明耳!

后世选拔人才,除科举之外没有更好的制度,关键只在主考、同考官是否公正明断。即便科举选出的读书人不能全都适配国家各类事务,但执掌科考之人公正无私,让天下学子安守道义、顺应天命,读书人内心自然平和,品行自然端正,对培育人才大有帮助。我步入仕途之后,历经三朝帝王托付,三次参与会试阅卷,一次主持顺天府乡试,三次担任会试主考。不敢说识人判卷毫无差错,但秉公持正的心,谨遵先父教诲,足以面对天地神明。

《女论语》[20]曰:“凡为女人,先学立身。立身之本,惟务清贞。清则身洁,贞则身荣。行莫回头,语莫露齿。坐莫动膝,立莫摇裙。喜莫大笑,怒莫高声。内外各处,男女异群。莫窥外壁,莫出外庭。居必掩面,出必藏形。男非眷属[21],莫与通名。女非善淑,莫与相亲。立身端正,方可为人。”此训女之至言也!凡为父母者,当书一通于居室中。

《女论语》写道:女子修身,先要学会立身持正。立身的根本,在于清净贞洁。心性清净则品行无瑕,坚守贞洁方能受人敬重。走路不回头张望,说话不大笑露齿;坐着膝盖不乱晃,站立裙摆不摇摆;开心不大声狂笑,发怒不高声呵斥。内宅外院界限分明,男女分开活动;不隔墙偷看,不随便到外院走动;在家收敛容貌,出门遮蔽身形。男子若非自家亲属,不要互通姓名;女子品性不贤良温婉,不要与之深交。立身品行端正,才算懂得做人。这是教导女子最恳切的至理!做父母的,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家中。

康熙壬午[22]春,先公予告归里,谕廷玉曰:“嗣后可写日记寄归,俾知汝起居近况,以慰老怀。”玉遵命,每日书之。甲申[23]四月,奉命入直南书房。仰蒙圣祖仁皇帝恩谊稠渥,锡赉便蕃[24],不啻家人父子。且每岁扈从避暑塞外,凡口外山川形胜,风土人物,以及道理之远近,气候之凉燠[25],草木之华实,饮食日用之微,游览登眺,寓目适情之趣,悉载日记中。越数日,邮寄数纸,以博堂上一笑。先公每接到,辄命小胥[26]缮录[27]之,积之既久,遂成四帙。因以抄本及原稿寄廷玉,曰:“好藏之,他日载之集中,亦著述中一种也。”廷玉受而藏之箧笥,后因室庐不戒于火,遂成灰烬。每念先公集邮寄之意,辄为泫然[28]!而曩时所历之境,已阅三十余年,静中思之,不过得其仿佛,欲举以笔之于书,不能矣!抚今追昔,慨惜曷胜。

康熙四十一年春天,先父辞官回乡,叮嘱我说:往后你可以写日记寄回家,让我知晓你的日常起居,宽慰我的思念。我遵从吩咐,每日记录。康熙四十三年四月,我奉命进入南书房值守,蒙受康熙皇帝深厚恩待,赏赐源源不断,君臣相处如同父子。每年随驾去塞外避暑,关外山河地貌、风俗百姓、路途远近、寒暑气候、花草蔬果、日常饮食,登高游览所见景致乐趣,全都写进日记。每隔几日便寄几页回家,博家中长辈开心。先父每次收到,就让小吏抄写留存,日积月累,汇成四套册子。他把抄本和原稿寄回给我说:好好收藏,日后编入文集,也算一种著作。我收好存放在箱中,后来家中不慎失火,全部烧成灰烬。每每想起先父收藏我书信日记的心意,便忍不住落泪。当年亲身游历的景物,距今已三十多年,静心回想,只剩模糊印象,想要完整记录下来,已然做不到!感念今昔,满心惋惜。

雍正十年,山东省奏销上年正赋[29],绅士欠粮不完者,例应褫革[30],该部照例具奏。上以问同官[31],同官曰:“法当如此。不褫,无以警众。”上复问廷玉,廷玉对曰:“绅士抗粮,罪固应禠。第山东连年荒歉,输将不给[32],情有可原,尚与寻常抗玩者有间。可否邀恩,宽限一年,俟来岁不完,然后议处,以昭法外之恩。”上恻然曰:“尔言诚是!”遂降宽限三年之恩旨。此次得免褫革者,进士及举贡生监,凡一千四百九十七人。上之矜恤[33]士类,从善如流如此。偶举一端,以见如天之德,诚古今所莫及云。

雍正十年,山东上报上一年度田赋征收情况,当地乡绅读书人拖欠赋税不交,按照律法应当革除功名,主管部门准备按例上奏。皇帝询问同僚意见,同僚说:律法本该如此,不革除功名,无法警示众人。皇上又问我的看法,我回奏:乡绅拖欠赋税,按律应当惩处;但山东连年灾荒歉收,百姓无力完税,情有可原,和故意抗拒官府的人不一样。恳请皇上施恩,宽限一年,来年依旧不交,再依法处置,彰显律法之外的仁厚。皇上心生怜悯,说:你说得十分在理。随即下旨宽限三年。这次免于革除功名的进士、举人、贡生、监生,一共一千四百九十七人。圣上体恤读书人,善于接纳良言,由此可见。只举这一件小事,便能看出皇上上天般宽厚仁德,古往今来无人能及。

余授馆职[34]后,丙戌科[35],奉命分校春闱。在闱中,有同事人以微词[36]探余者,余逆如其意,因作《闱中·对月绝句》四首,中有云:“帘前月色明如昼,莫作人间暮夜看。”其人揽之,怀惭而退。撤棘[37]后,士林颇传诵之。

我入翰林院任职后,康熙四十五年,奉命参与会试阅卷。考场之中,有同僚用隐晦话语试探我的态度,我早已看透他的心思,于是写下四首考场望月绝句,其中一句:帘前月色亮如白昼,切莫当作暗地私语的黑夜。那人读完诗句,满心羞愧作罢。考试结束后,这首诗在读书人之间广为传诵。

《聪训斋语》曰:“治家之道,谨肃为要。《易经·家人卦》,义理极完备,其曰:‘家人嗃嗃,悔、厉、吉;妇子嘻嘻,终吝。’‘嗃嗃’近于烦琐,然虽厉而终吉。嘻嘻流于纵轶,则始宽而终吝。余欲于居室自书一额,曰‘惟肃乃雍’,常以自警,亦愿吾子孙共守也。”先公之家训如此,因忆先室[38]姚夫人,幼奉端恪公之教,长而于归[39]。能体两先之心,不苟言,不苟笑,一举一动,悉遵矩矱[40]。于“肃”之一字,庶几近之。惜乎享年不永,不能令子女辈亲见而取法也。

先父《聪训斋语》写道:持家的根本,在于严谨庄重。《易经·家人卦》道理周全,卦辞说:家人相处严肃规整,虽有严苛,终得吉祥;妇女孩童终日嬉闹放纵,终究会生出缺憾。严苛管教看似繁琐,严格之下家门终获安稳;一味嬉闹放纵,起初宽松,最后必生祸患。我打算在家中题写匾额“惟肃乃雍”,时刻警醒自己,也希望子孙一同恪守。

先父家训如此,我想起亡妻姚夫人,自幼受姚端恪公教诲,长大嫁到我家。她能领会两代先祖持家本心,不随便说笑,一举一动严守规矩法度,十分契合“肃”字的要义。可惜她寿命不长,没能让子女亲身学习效仿。

凡人精神智虑,少壮之时,则与年俱进;渐衰之后,则与年递减。世宗宪皇帝初登大宝[41]时,玉年五十有一。日侍左右,凡训谕臣民之旨,缠绵剀恻,委曲宛转,为千古帝王之所未发。玉恭聆之下,敬谨嘿识[42],退而缮录,于次日进呈御览。少者数百言,多者至数千言,皆与原降之旨,无少遗漏,屡蒙先帝嘉奖逾量[43]。同朝共事之人,咸以为难。乃五十五岁以后,记性渐不如前。至六十以外,又不如五十七八时。今则六十有九,又不如六十一二时矣。精力日益衰颓,而担荷重任不能为引年退休之计,可愧亦可惧也。

人的心神思虑,年轻壮年时随年岁增长越发充沛;年纪渐老便逐年衰退。雍正皇帝刚登基那年,我五十一岁,每日侍奉御前。皇上训导百官百姓的谕旨,情意恳切、婉转周全,说出历代帝王未曾讲透的道理。我恭敬聆听,默默记在心中,退朝抄写整理,次日呈给皇上阅览。短则数百字,长则数千字,和原谕旨一字不差,多次受到先帝格外嘉奖,同僚都觉得很难做到。等到我五十五岁之后,记忆力慢慢衰退;年过六十,又比不上五十七八岁;如今六十九岁,更不如六十一二的时候。精力日渐衰败,却身负朝廷重任,没办法申请辞官休养,心中既惭愧又惶恐。

天理人情是一件,不得分而为二。《论语》曰:“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,直在其中矣!”[44]律文有“得相容隐”之条,即从《论语》中来。细玩夫子“某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”[45]数语,其妙处不可以言传矣。至《孟子》“父子相夷”[46]数句,则不免语病。

天理与人情本是一体,不能割裂分开。《论语》说:父亲替儿子隐瞒过错,儿子替父亲遮掩过失,正直本心就在其中。律法中亲属可以互相包庇隐瞒罪行的条文,正是出自这句话。细细品读孔子“我很幸运,一旦有过错,旁人都会指出来”,其中精妙难以用文字说尽。至于《孟子》中父子相互责难伤害几句,行文难免有不妥之处。

《韩魏公遗事》曰:“公判京兆[47],日得侄孙书云,田产多为邻近侵占,欲经官陈理。公于书尾题诗一首云:‘他人侵我且从伊,子细思量未有时。试上含光殿基看,秋风秋草正离离。’其后子孙繁衍,历华要者不可胜数,以其宽大之德致然也。”先文端公日以逊让训子孙,《聪训斋语》往复数千言,剀切[48]缠绵即是此意。从今日观之,从前让人无纤毫亏损,而子孙荣显,颇为海内所推,孰非积德累仁之报哉!韩魏公判相州,因祀宣尼[49],省宿有偷儿入室,挺刃曰:“不能自济,求济于公。”公曰:“几上器具,可值百千,尽以与汝。”偷儿曰:“愿得公首以献西人。”公即引领[50],偷儿稽颡[51]曰:“以公德量过人,故来相试。几上之物,已荷公赐,愿无泄也。”公曰:“诺!”终不以告人。其后,为盗者以他事坐罪,当死于市中,备言其事,曰:“虑吾死后,公之遗憾不传于世也。”此魏公遗事,载于《别录》者。

韩琦《遗事》记载:韩琦担任京兆府长官时,收到侄孙书信,说自家田地多被邻里侵占,打算报官诉讼。韩琦在信尾题诗:别人侵占我的土地暂且忍让,细细思索争斗永无休时;你去含光殿旧基看一看,当年宫殿只剩秋风野草一片荒芜。后来他子孙兴旺,身居高位者数不胜数,都是宽厚容人的德行感召而来。先父文端公常年教导子孙谦逊忍让,《聪训斋语》数千言反复叮嘱,都是这份宽厚之心。如今回头看,当年事事退让没有丝毫损失,后代子孙显贵,被天下人敬重,全是日积月累行善积德的回报。

韩琦驻守相州,祭祀孔子之后留宿官舍,有小偷持刀闯入,说:我活不下去,来求大人接济。韩琦说:桌上器物价值百贯钱财,全部送给你。小偷又说:我要取你的首级献给西边敌国。韩琦立刻伸长脖子任由他动手。小偷跪拜叩首说:只因大人肚量远超常人,我特地前来试探。桌上财物承蒙相公德赐,恳请不要对外说起。韩琦应允,终身没有告知旁人。后来这名小偷因其他案件获罪,即将押赴刑场处死,主动说出这件事,说:我怕我死后,大人这份宽厚事迹无人知晓。这件韩琦旧事,记录在他的私人笔录之中。

范景仁[52]曰:“君子言听计从,消患于未萌,使天下阴受其赐,无智名,无勇功。吾独不得为此,使天下受其害,而吾享其名,吾何心哉?”此数语,乃古今纯臣[53]肺腑之言也!

范镇(字景仁)说:有德贤臣,君主采纳他的谋略,祸患在萌芽时便消除,天下百姓暗中蒙受恩惠,却不显智计之名、勇武之功。唯独我做不到这般,若是让天下遭受祸乱,只留我一人博取美名,我于心何安?这几句话,是古往今来忠纯大臣发自内心的真话。

欧阳文忠公之子,名发,述公事迹有曰:“公奉敕[54]撰《唐书》,专成《纪》《志》《表》,而《列传》则宋公祁[55]所撰。朝廷恐其体不一,诏公看详,令删为一体,公虽受命,退而曰:‘宋公于我为前辈,且各人所见不同,岂可悉如己意。’于是一无所易。”余览之,为之三叹。每见读书人于他人著作,往往恣意吹求以炫己长。至于意见不同,则坚执己见,百折不回[56],此等习气,虽贤者不免。览欧公遗事其亦知古人之忠厚固如是乎!

欧阳修之子欧阳发记述父亲往事:父亲奉诏编撰《新唐书》,独自完成本纪、志、表部分,列传由宋祁撰写。朝廷担心两人文风不统一,下旨让欧阳修统稿删改,文风合一。欧阳修领旨后私下说:宋祁是我的前辈,况且每人治学见解不同,怎能全都改成我自己的风格?于是一字不改宋祁文稿。我读到此处再三感慨。如今很多读书人,对旁人著作刻意挑错,卖弄自己才学;见解不合便固执己见、不肯变通,这类习气就算贤能之人也难免。读完欧阳修旧事,便能知晓古人何等忠厚包容。

《庄子》曰:“爱马者,以筐盛矢,以蜃盛溺。适有蚊虻扑缘,而拊之不时,则缺衔毁首碎胸[57]。”东坡诗曰:“莫将诗句惊摇落,渐喜樽罍[58]省扑缘。”欧阳公《憎蚊》诗曰:“难堪尔类多,枕席厌缘扑。”是“扑缘”二字皆颠倒皆可用,想欧公有所本也,姑识之以俟[59]

《庄子》写道:爱惜马匹的人,用竹筐装马粪,用贝壳盛马尿。若蚊虫叮咬马匹,主人驱赶时机不对,马受惊就会咬断马嚼,撞伤主人头部胸口。苏轼诗句:不必凭诗文惊扰草木凋零,庆幸杯酒之间少了蚊虫纠缠。欧阳修《憎蚊》诗:蚊虫成群实在难忍,枕边床上处处叮咬。可见“扑缘”二字前后颠倒都能使用,想来欧阳修有所出处,暂且记下留待考证。

余二十岁时,见钱牧斋[60]笺注杜工部《洗兵马》,以为隐刺肃宗[61],即大不以为然。盖肃宗此时收复两京,再造唐室,故少陵作此诗,以志庆幸。岂逆料其将来有失子道,而为讥刺之语耶?近见注杜诸家,俱痛贬牧斋之说,与余意同。可见人心之公,而持论不可以过刻[62]也。

我二十岁时,读钱谦益注解杜甫《洗兵马》,说这首诗暗中讥讽唐肃宗,我十分不认同。当时唐肃宗收复长安洛阳,重振大唐江山,杜甫作这首诗是抒发欣喜庆幸,怎会预先料到肃宗日后有不孝过失,写下讽刺文字?近来各家注解杜甫,全都驳斥钱谦益的观点,和我的想法一致。可见世人自有公论,评论文史不可过于苛刻。

《全唐诗》[63]之内,载郭汾阳[64]《乐章》二篇,外此,无他吟咏。汾阳功业,照耀古今,不必以诗文见长。即此二章,料亦后人重公而为此附会之纪载耳,非公手制也。又《全唐诗》内,载李邺[65]诗三首。邺侯,一代大文人,其诗篇岂止于此?可见古名人著作散逸[66]而不传者,不知其凡几[67]也。

《全唐诗》只收录郭子仪两首乐章,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诗作。郭子仪功勋震古烁今,本不靠诗文扬名,这两首乐章,想来是后人敬重他,附会收录,并非他亲笔所作。另外书中仅存李泌三首诗,李泌是一代文豪,诗作绝不可能只有三首。由此可知古代名人诗文散佚失传的,数不胜数。

余常同人论诗,戏为粗浅之语曰:“杜少陵诗,一派温厚沉著之气,冬日读之令人暖。白香山诗,一派潇洒爽逸之气,夏日读之令人凉。”同人颇以为确,不以为粗浅而哂之也。

我常和友人论诗,随口说一段浅显比喻:杜甫诗文满含温厚沉稳气韵,冬天读来心中温暖;白居易诗文洒脱清爽,夏天读来顿觉清凉。友人都觉得说得贴切,没有因言辞通俗而取笑我。

欧阳公《归田录》曰:“腊茶出于剑、建[68],草茶[69]出于两浙[70]。两浙之品,日注[71]第一。自景佑[72]以后,洪州[73]双井、白芽渐盛,近岁制作尤精。囊以红纱,不过一二两,以常茶十数斤养之。用辟暑湿之气。其品远出日注上,遂为草茶第一。”欧公记载如此。余性最嗜茶,四方士大夫以此相饷者颇多。仰蒙世宗皇帝颁赐佳品,一月之中必数至,皆外方精选入贡者。种类亦甚多,器具亦极精致,可谓极茗饮之大观矣!然不闻有囊以红纱、养以常茶之说,而暑湿不侵、色香如故。想古法不必行于今日也。

欧阳修《归田录》记载:精制腊茶产自四川、福建,普通草茶产自两浙地区。两浙茶叶,日铸茶品质第一。宋仁宗景祐年后,洪州双井白芽茶渐渐出名,近年制作格外精细,用红纱小袋封装,每袋仅一二两,用十几斤普通茶叶存放隔绝湿热,品质远超日铸,成为草茶之首。
我平生酷爱饮茶,各地官员时常赠送茶叶,雍正皇帝也多次赏赐上等贡茶,每月数次,都是各地精选贡品,茶叶品类繁多,茶具精致,可谓遍览各类好茶。但如今从未见过红纱小袋、混普通茶叶封存的古法,茶叶依旧不受湿热、色香味完好,想来古时制茶储存之法,如今不必照搬。

蔡绦[74]《西清诗话》曰:“诗家视陶渊明,犹孔门视伯夷[75]。”此最为确论。

蔡绦《西清诗话》说:诗人看待陶渊明,如同儒家门徒敬仰伯夷,这个评价十分中肯。

元好问[76]《五岁德华小女》曰:“牙牙姣女[77]总堪夸,学念新诗似小茶。”注曰:唐人以茶为小女美称。

元好问《五岁德华小女》:牙牙学语的可爱女儿人人夸赞,学着吟诵小诗,如同唐人称呼幼女“小茶”。自注:唐代人常用“茶”作为小女孩美称。

杜少陵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曰:“先帝侍女八千人。”白香山《长恨歌》曰:“后宫佳丽三千人。”所谓“八千”“三千”者,盖言其多耳,非实指其数也,合观二诗可见。少陵诗:“夜足沾沙雨,春多逆水风。”香山诗:“巫山暮足沾花雨,陇水春多逆浪风。”不知香山何以全用杜句,但改五言为七言耳!此亦古人之不可解者。

杜甫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写“先帝侍女八千人”,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写“后宫佳丽三千人”,八千、三千都是虚指人数众多,不是确切数字,对照两首诗便能明白。杜甫诗句:夜里细雨打湿沙地,春日行船常遇逆风。白居易诗句:巫山傍晚细雨沾花,陇水春日浪头逆船。不知白居易为何直接化用杜甫原句,只把五言扩为七言,古人这般行文,实在难以理解。

尝读高青邱[78]《梅花》诗有曰:“春后春前曾独探,江南江北每相思。”又曰:“拟折赠君供寂寞,东风无那欲残时。”又曰:“春愁寂寞天应老,夜色朦胧月亦香。”此数句集中皆两见。又元遗山诗中,用古人成语甚多,不以为嫌。至其人自为诗句,重见集中者,更不一而足。想古人才思横逸[79]繁富,不暇检点,以致彼此互见耳。

我曾读高启(青邱)梅花诗:冬去春来独自寻访梅花,江南江北时时思念;打算折枝梅花赠予友人消解孤寂,奈何春风吹拂花期将尽;春日愁闷寂寥,仿佛苍天也要老去,夜色朦胧中月色都带着花香。这几句诗在他文集中重复出现两次。元好问诗作大量化用前人现成词句,毫不避讳;自己所作诗句重复收录的更是数不胜数。想来古人才思奔放充盈,写作来不及仔细核对,才会出现重复篇章。

偶与同人谈古今最巧者何事。余曰:“《尧典》[80]中载之矣!”客问何事,余曰:“以闰月定四时成岁,千古节候,被他算定不差纤毫。非天下之至巧乎?”同人大笑。

一次和友人闲谈,问古往今来最精妙的事是什么。我说:《尚书·尧典》里记载了!友人追问,我说:设立闰月校正四季、确定年岁,千年节气分毫不差,难道不是世间最高明巧妙的事?在座友人全都大笑。

《广雅》[81]曰:“玉延[82],薯蓣也。”《本草》[83]:“薯蓣生于山者名山药;秦楚之间名玉延。”朱子[84]《山药》诗曰:“欲赋玉延无好语,羞论蜂蜜与羊羹。”

《广雅》记载:玉延,就是薯蓣。《本草》:山中出产的薯蓣叫山药,秦楚一带称玉延。朱熹咏山药诗:想要写一首玉延的诗,却找不到优美文辞,羞于拿蜂蜜羊肉羹与之对比。

人情好言梦,而梦之征验不爽[85]者,尤喜谈而乐道之,遂成信梦之癖。余曰:“是逐末而忘其本矣!人之祸福,既预见于梦,可见有一定之数,非人之所能逃也。与其信梦,不如信数[86]。营营扰扰者,又何为乎?高青邱《志梦》一篇,读之可以增长道心。”

世人总爱谈论梦境,尤其对应验分毫不差的梦,津津乐道,养成迷信梦境的习气。我说:这是舍本逐末。人祸福能在梦中提前显现,说明天命早已注定,人力无法逃避。与其迷信梦境,不如安心顺从命数,终日奔波算计又有何用?高启《志梦》一文,读完能让人修身明道。

宋制:以内夫人[87]六人轮日修起居,至暮,封付史馆;明时则内监[88]纪之;今则仍明朝之旧也。

宋代制度:六名女官轮流每日记录帝王起居,傍晚封存送交史馆;明代由宦官记录;本朝沿袭明代旧制。

郭子仪,字子仪。其父敬之,字敬之。可见古人以名为字者,不少也。

郭子仪名子仪,他父亲郭敬之名敬之。可见古人取字与本名相同的情况十分常见。

明少师刘健[89],登青柯坪[90],顾其下,白雾涨如大海,时见雾中作烟突状,高低不一;而仰视,赤日当天。下山,始知大雷霹雳,骤雨如注。所见烟突,即雷也。每思雷所起处,得此豁然。此见之明人纪载者。

明代内阁首辅刘健登上华山青柯坪,向下望去,白茫茫大雾如同沧海,雾中不断冒出高低不一烟囱状气雾,抬头看烈日高悬天上。下山之后才听闻山下雷鸣大作、暴雨倾盆,方才明白雾中烟囱形气雾,就是雷电形成之处。每次想到雷电生成之状,读到这段记载便豁然通透,此事记录于明代典籍。

余素不信星命之说[91]。偶读高青邱文,曰:“韩文公[92]诗有‘我生之初,月宿南斗’之句,苏文忠公[93]谓公身坐磨蝎宫[94]也,而己命亦居是宫,故生平毁誉颇相似焉。夫磨蝎即星纪之次,而斗宿所躔[95]也,星家者说身命舍是者,多以文显。以二公观之,其信然乎?余命亦舍磨蝎,又与文忠皆生丙子。”青邱自记者如此。由今观之,三公皆享文章盛名,而遭值排挤谤毁,甚至不克令终[96],大概相似,然则星家者说,古人不废,亦未可尽以为渺茫耶。

我向来不信占星算命。偶然读到高启文章:韩愈诗句“我降生之时,月亮停驻南斗星位”,苏轼说韩愈命宫在磨蝎,自己命宫也同为磨蝎,两人一生毁誉交织境遇相近。磨蝎是星纪分区,斗宿运行之处,星相家说命居此处之人多靠文章扬名。看韩、苏二人确实如此。我命宫也在磨蝎,且和苏轼同为丙子年生人。高启亲笔写下这段话。如今回看,三位文豪都凭诗文名传后世,却都遭受排挤诽谤,甚至没能寿终正寝,境遇大致相仿。可见星相之说古人并未完全舍弃,也不能全盘视作虚无缥缈。

《庐山志》言蛇雉蚯蚓之类,穴山而伏,三十年则化而为蛟。常以夏月乘雷雨去之江湖,三数年一次(见《筠廊偶笔》)。

《庐山志》记载:蛇、野鸡、蚯蚓一类生物蛰伏山中洞穴,满三十年化作蛟龙,常在夏季借着雷雨飞入江河湖泊,三五年出现一次,记载出自《筠廊偶笔》。

《云烟过眼录》[97]曰:“李伯时貌天厩满川花,放笔而马殂[98]。盖神魂精魄,皆为笔端取去,实为异事。”余谓在此与张僧繇[99]画龙点睛即飞去事同一理也。

《云烟过眼录》记载:李公麟(伯时)画御马满川花,刚停笔,这匹马便死去,传说马匹神魂精气全被画笔摄取,是奇异之事。我说这件事和张僧繇画龙点睛、龙破壁飞走是同一个道理。

《聪训斋语》曰:“放翁诗:‘倩盼作妖狐未惨,肥甘藏毒鸩犹轻。’此老知摄生哉!”玉谓此二语,可作富贵人座右箴。

先父《聪训斋语》引用陆游诗句:美艳妖冶的美色害人,比妖狐更甚;膏粱厚味暗藏毒素,比毒酒更伤人。放翁深谙养生之道!我认为这两句,可以作为富贵之人的修身警示座右铭。

《聪训斋语》曰:“予性不爱观剧,在京师,一席之费,动逾数十金。徒有应酬之劳,而无酣适之趣,不若以其费济困赈急,为人我利溥也。予六旬之期,老妻礼佛时,忽念:诞日,例当设梨园宴亲友。吾家既不为此,胡不将此费制绵衣绔百领,以施道路饥寒之人乎?次日为余言,笑而许之。予意欲归里时,仿陆梭山居家之法:以一岁之费,分为十二股,一月用一分,每日于食用节省。月晦之日,则总一月之所余,别作一封,以应贫寒之急。能多作好事一两件,其乐逾于日享大烹之奉多矣!但在勉力而行之。”先公之垂训如此。玉生平亦不爱观剧,盖天下之乐,莫乐于闲且静。果能领会此二字,不但有自适[100]之趣,即治事读书,必志气清明,精神完足,无障碍亏缺处。若日事笙歌,喧哗杂迨[101]神智渐就昏惰,事务必至废弛,多费又其余事也。至于畜优人[102]于家,则更不可。此等轻儇佻达[103]之辈,日与子弟家人相处,渐染仿效,默夺潜移,日流于匪僻,其害有不可胜言者。余居京师久,见富贵家之畜优人者,或数年,或数十年,或一再传而后必至家规荡弃,生计衰微,百不爽一。呜呼!人情孰不为子孙计,而乃图一时之娱乐,贻后人无穷之患,不亦重可叹哉!

先父《聪训斋语》写道:我天生不爱看戏,京城一场戏宴花费动辄几十两白银,只剩应酬奔波劳苦,没有舒心自在的乐趣。不如把这笔钱财接济穷苦、救助急难,对他人、对自己益处更广。我六十大寿那年,老妻拜佛时心想:寿辰惯例要搭戏台宴请亲友,我们家不办戏宴,不如省下这笔钱做百套棉衣棉裤,施舍给路上饥寒交迫的穷人。次日和我商议,我欣然应允。我打算辞官回乡后,效仿陆九韶(梭山)持家之法:全年开销分成十二份,每月取用一份,日常饮食处处节俭。每月月底,把当月结余单独封存,专门接济贫寒人家。能多做一两件善事,这份快乐远胜日日享用珍馐佳肴,只在于坚持力行。先父这般训诫后人。

我平生也不爱看戏,世间乐趣,没有比得上清闲宁静的。真正领会清闲宁静,不但内心自在舒适,处理公务、读书治学也心志清明、精神饱满,毫无阻滞疲惫。倘若终日沉溺歌舞喧嚣,心神慢慢昏沉怠惰,事务必定荒废,钱财耗费还只是小事。至于在家中养歌舞艺人,更是万万不可。这类轻薄浮浪之人,日日和家中子弟、妻妾仆从相处,潜移默化互相效仿,不知不觉就沾染歪门邪道,带来的祸患说不尽。我久居京城,见过许多富贵人家蓄养伶人,不出数年、数十年,或是传一两代之后,必定家风败坏、家业衰败,没有一例落空。唉,世人谁不为子孙长远谋划,却贪图一时玩乐,给后代留下无穷祸患,实在令人叹息!

邵康节[104]尝诵希夷[105]之语,曰:“得便宜事不可再作,得便宜处不可再去。”又曰:“落便宜处是得便宜。”故康节诗云:“珍重至人常有语,落便宜事得便宜。”元遗山[106]曰:“得便宜处落便宜,木石痴儿自不知。”此语常人皆能言之,而实能领会其意者,非见道最深之人不足以语此也。余不敏[107],愿终身诵之。

邵雍(康节先生)常转述陈抟(希夷先生)的话:占了便宜的事不可再做,得了好处的地方不可再往。又说:肯吃亏、肯退让之处,才是真正得到益处。所以邵雍作诗:谨记高人常说的话,肯吃亏便是占便宜。元好问写道:一心贪图好处,到头来只会吃亏,如同木石愚钝之人浑然不觉。这些话普通人都会说,但真正吃透内里深意的,只有深通大道之人。我天资愚钝,愿终身牢记践行。

余侍从西郊,蒙世宗皇帝赐居戚畹[108]旧园。庭宇华敞,景物秀丽,京师所未有也。寝处其中十余年矣,而器具不备,所有者皆粗重朴野,聊以充数而已,王公及友朋辈多以俭啬讥嘲。余曰:“非俭啬也,叨蒙先帝屡赐内帑[109]多金,办此颇有余赀。但我意以为:人生之乐,莫如自适其适。以我室中所有之物而我用之,是我用物也;若必购致拣择而后用之,是我为物所用也。我为物所用,其苦如何?陶渊明之不肯‘以心为形役’者,即此义。况读书一生,身膺重任,于学问政事所当留心讲究者,时以苟且草率多所亏缺为惧,又何暇于服饰器用间,劳吾神智以为观美哉?”

我随侍皇帝住在西郊,承蒙雍正皇帝赏赐前朝外戚遗留的旧园。庭院高大宽敞,风光秀美,京城之中很难找到第二处。我在此居住十余年,家中器物却并不齐备,仅有的几件也粗陋朴素,勉强够用罢了。王公贵族、友人大多嘲讽我过于吝啬。我说道:我并非吝啬,承蒙先帝多次赏赐宫内银两,置办精致器物钱财绰绰有余。只是我心中认为:人生真正的快乐,是顺应本心、自在安然。家中现有器物供我使用,是人支配器物;若是费尽心力挑选搜罗名贵摆件,便是人被外物束缚。被外物牵绊,其中苦楚可想而知。陶渊明不愿“让内心被形体外物奴役”,正是这个道理。何况我读书一辈子,身负朝廷重任,时刻担心治学、处理公务敷衍疏漏,哪里还有多余心神,耗费精力追求华美的衣物器具?

小筑园亭,以为游观偃息[110]之所,亦古贤达人之所不废。但须先有限制,勿存侈心。盖园亭之设,大以成大,小以成小。凡一二百金可了者,用至一二千金而犹觉不足,一有侈心,便无止极,往往如此。白香山《池上篇》云:“可以容膝,可以息肩[111],何尝不擅美于千古哉!”

修建小型园林亭台,用来游览休憩,古来贤达之人都会置办。但事前一定要定好开销限度,不可生出奢靡之心。修建园林本是量力而行,小有小的格局,大有大的规模。原本一二百两银子就能完工,一旦心生奢华念头,花上千两依旧觉得不够,大抵都是这般。白居易《池上篇》说:居所仅能容身立足,便可卸下一身劳碌,这般简朴之美,足以流传千古。

注释
[1] 雍正丙午:雍正四年,公元1726年。 ↩ 返回原文
[2] 蒋文肃公:蒋廷锡,字扬孙,康熙进士,官至文华殿大学士、户部尚书,谥号文肃。 ↩ 返回原文
[3] 太夫人:古时对官员母亲的尊称。 ↩ 返回原文
[4] 货贿:财物、利禄。 ↩ 返回原文
[5] “言忠信”句: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 ↩ 返回原文
[6] 药石:原指治病药材,此处比喻规劝警醒的良言。 ↩ 返回原文
[7] 乾隆五年正月灯节:公元1740年正月十五元宵节。 ↩ 返回原文
[8] 富尔丹:镶黄旗满人,历任振武、靖边将军,后任川陕总督。 ↩ 返回原文
[9] 欧阳公:北宋文学家欧阳修。 ↩ 返回原文
[10] 三昧:佛家语,此处指作诗的精髓、诀窍。 ↩ 返回原文
[11] “有不虞之誉”句:出自《孟子·离娄上》。 ↩ 返回原文
[12] “如有所誉者”句: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 ↩ 返回原文
[13] 余斋:徐祯稷,明代万历进士,四川按察副使。 ↩ 返回原文
[14] 名谏:以进谏作为博取美名的手段。 ↩ 返回原文
[15] 市名:沽名钓誉。 ↩ 返回原文
[16] 矧(shěn):何况。 ↩ 返回原文
[17] 背语:私下背后闲谈传话。 ↩ 返回原文
[18] 姚别峰:清代桐城举人,有才学。 ↩ 返回原文
[19] 会闱分校:会试考场分担阅卷。 ↩ 返回原文
[20] 《女论语》:唐代宋若莘撰,宋若昭注释,古代女子德育典籍,属女四书之一。 ↩ 返回原文
[21] 眷属:直系、自家亲属。 ↩ 返回原文
[22] 康熙壬午:康熙四十一年,1702年。 ↩ 返回原文
[23] 甲申:康熙四十三年,1704年。 ↩ 返回原文
[24] 锡赉(lài)便蕃:赏赐繁多丰厚。锡赉,赏赐。 ↩ 返回原文
[25] 燠(yù):温热、炎热。 ↩ 返回原文
[26] 胥:官府小吏。 ↩ 返回原文
[27] 缮录:誊写抄录。 ↩ 返回原文
[28] 泫然:流泪的样子。 ↩ 返回原文
[29] 奏销上年正赋:年终上报全年田赋收缴账目。 ↩ 返回原文
[30] 禠(chǐ)革:剥夺、革除秀才、举人等功名。 ↩ 返回原文
[31] 同官:一同议事的朝中大臣。 ↩ 返回原文
[32] 输将不给:无力缴纳赋税。 ↩ 返回原文
[33] 矜恤:怜悯体恤。 ↩ 返回原文
[34] 馆职: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检讨,称馆职。 ↩ 返回原文
[35] 丙戌科:康熙四十五年,1706年会试。 ↩ 返回原文
[36] 微词:含蓄试探的话,暗中打探阅卷取舍。 ↩ 返回原文
[37] 撤棘:科举考试结束,撤除考场围栏,代指考完放榜。 ↩ 返回原文
[38] 先室:已故妻子。 ↩ 返回原文
[39] 于归:女子出嫁。 ↩ 返回原文
[40] 矩矱(yuē):规矩、法度。 ↩ 返回原文
[41] 大宝:帝王皇位。 ↩ 返回原文
[42] 嘿识:默默记牢。 ↩ 返回原文
[43] 逾量:超出寻常,格外丰厚。 ↩ 返回原文
[44] “父为子隐”句:出自《论语·子路》。 ↩ 返回原文
[45] “某也幸”句: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,原文“丘也幸”。 ↩ 返回原文
[46] “父子相夷”句:出自《孟子·离娄上》,指父子互相苛责伤害。 ↩ 返回原文
[47] 判京兆:出任京兆知府,掌管京城民政。 ↩ 返回原文
[48] 剀切:恳切实在。 ↩ 返回原文
[49] 宣尼:孔子,汉追谥宣尼公。 ↩ 返回原文
[50] 引领:伸长脖子。 ↩ 返回原文
[51] 稽颡(sǎng):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,最重的跪拜礼。 ↩ 返回原文
[52] 范景仁:范镇,北宋仁宗朝翰林学士。 ↩ 返回原文
[53] 纯臣:忠良正直、无私心的大臣。 ↩ 返回原文
[54] 奉敕:奉皇帝诏令。 ↩ 返回原文
[55] 宋祁:字子京,北宋史学家,与欧阳修合修《新唐书》。 ↩ 返回原文
[56] 百折不回:固执己见,不肯包容他人观点。 ↩ 返回原文
[57] “《庄子》曰”句:出自《庄子·人间世》,扑缘,蚊虫依附叮咬;拊,拍打驱赶。 ↩ 返回原文
[58] 樽罍(léi):酒壶酒杯。 ↩ 返回原文
[59] 俟:等候考证。 ↩ 返回原文
[60] 钱牧斋:钱谦益,明末清初藏书家、文人。 ↩ 返回原文
[61] 肃宗:唐肃宗李亨。 ↩ 返回原文
[62] 过刻:评判过于严苛。 ↩ 返回原文
[63] 《全唐诗》:康熙朝曹寅、彭定求主持编纂。 ↩ 返回原文
[64] 郭汾阳:郭子仪,封汾阳郡王,平定安史之乱。 ↩ 返回原文
[65] 李邺侯:李泌,封邺侯,唐代名相、文学家。 ↩ 返回原文
[66] 散逸:散落遗失。 ↩ 返回原文
[67] 凡几:不知多少。 ↩ 返回原文
[68] 剑、建:剑州、建州,今四川、福建产茶之地。 ↩ 返回原文
[69] 草茶:散烘粗茶,区别于压制腊茶。 ↩ 返回原文
[70] 两浙:浙东、浙西。 ↩ 返回原文
[71] 日注:日铸茶,绍兴日铸山名茶。 ↩ 返回原文
[72] 景佑:宋仁宗年号。 ↩ 返回原文
[73] 洪州:今江西南昌,双井茶产地。 ↩ 返回原文
[74] 蔡绦:北宋蔡京之子,著《西清诗话》。 ↩ 返回原文
[75] 伯夷:商末高士,儒家推崇的高洁典范。 ↩ 返回原文
[76] 元好问:金末元初大诗人,号遗山。 ↩ 返回原文
[77] 姣女:娇美幼女。 ↩ 返回原文
[78] 高青邱:高启,字季迪,明代顶尖诗人,号青丘子。 ↩ 返回原文
[79] 横逸:奔放汪洋。 ↩ 返回原文
[80] 《尧典》:《尚书》首篇,记载上古历法制度。 ↩ 返回原文
[81] 《广雅》:三国张揖编撰训诂词典。 ↩ 返回原文
[82] 玉延:山药别名。 ↩ 返回原文
[83] 《本草》:古代药学典籍。 ↩ 返回原文
[84] 朱子:朱熹,南宋理学大家。 ↩ 返回原文
[85] 征验不爽:应验没有差错。 ↩ 返回原文
[86] 信数:安信天命定数。 ↩ 返回原文
[87] 内夫人:宋代女官,专记帝王起居。 ↩ 返回原文
[88] 内监:宦官。 ↩ 返回原文
[89] 刘健:明代孝宗朝首辅,少师。 ↩ 返回原文
[90] 青柯坪:华山山谷平台。 ↩ 返回原文
[91] 星命之说:占星推命术。 ↩ 返回原文
[92] 韩文公:韩愈,谥号文。 ↩ 返回原文
[93] 苏文忠公:苏轼,谥号文忠。 ↩ 返回原文
[94] 磨蝎宫:星相十二宫之一,主一生多磨难。 ↩ 返回原文
[95] 躔(chán):星辰运行途经。 ↩ 返回原文
[96] 不克令终:不得善终,无法安享天年离世。 ↩ 返回原文
[97] 《云烟过眼录》:元代周密著,书画收藏品评笔记。 ↩ 返回原文
[98] 殂(cú):死亡。李伯时:李公麟,北宋画马名家。 ↩ 返回原文
[99] 张僧繇:南朝画家,画龙点睛典故主人公。 ↩ 返回原文
[100] 自适:内心悠然自得。 ↩ 返回原文
[101] 杂迨:纷扰杂乱。 ↩ 返回原文
[102] 畜优人:家中供养歌舞伶人。 ↩ 返回原文
[103] 轻儇佻达:轻薄放浪、举止不端。 ↩ 返回原文
[104] 邵康节:北宋邵雍,理学大家。 ↩ 返回原文
[105] 希夷:陈抟,北宋隐士道士。 ↩ 返回原文
[106] 元遗山:元好问,金代诗人。 ↩ 返回原文
[107] 不敏:自谦,资质浅陋。 ↩ 返回原文
[108] 戚畹:外戚、皇亲贵族居住的宅邸。 ↩ 返回原文
[109] 内帑:皇宫内库银两,皇帝私产。 ↩ 返回原文
[110] 偃息:休憩、静养。 ↩ 返回原文
[111] 息肩:卸下重担,安歇身心。 ↩ 返回原文
图书首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