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但凡得到一件心爱贵重的物品,一定会想着放到稳妥的地方好好保护。人心,才是我们自身最珍贵的宝物。心里生出一个善念,就是把这至宝安放在安稳之处;生出一个恶念,便是把它置于危险境地。怎么能让自己身上最珍贵的心,舍弃安稳而去走向险境呢?实在是太不深思熟虑了!
一句话就会冲犯天地间祥和之气,一件错事就会折损一生的福分。应当时时刻刻留心自省体察,不能在细小的地方疏忽大意。
从前我的父亲文端公张英,时常拿“知天命”的道理训导子孙。闲暇安闲时就诵读《论语》,说:“不懂天命,就无法成为君子。”人生的穷困显达、得失祸福,天命早已注定,人又怎能违背?那些终日忙忙碌碌、一心追逐利益躲避灾祸的人,只是白白耗费心神、败坏品行,终究丝毫改变不了天命分毫。我已故的兄长张廷瓒,常年听家中长辈这番教诲,后来主持山东科举考试,就用“不知命”这一节作为考题。可惜啊,能看透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。
康熙五十九年冬天,山东一批私贩食盐的不法之徒,聚集人手劫掠各村。六七个匪首,每人手下各有几百歹徒,日夜四处横行,南北通行道路几乎被阻断。另外青州秀才鞠士林,带头宣扬旁门邪教,收拢亡命之徒,肆意做违法作乱的事。当地巡抚、总兵全力抓捕惩治,一共抓获一百五十多人。当时我担任刑部侍郎,圣祖康熙皇帝下令,让我和都统托赖、学士登德一同前往济南,会同当地巡抚、总兵从严审问处置。皇帝特意下谕:“这群人胡乱假冒将军名号,图谋作乱。如果按照常规流程送刑部、六科复核再请示圣旨,会耽误时机,还怕滋生别的祸事。你们审讯查清实情后,该判死刑的,直接在济宁处决;该流放充军的,带回京城发配。”我接到命令心中惶恐,十分担心不能办好差事;况且一同办事的两位官员都是初次相交,怕彼此想法不合、互相猜忌牵制。一路上我们结伴同行,彼此坦诚相待,没有隔阂矛盾。到山东之后,我日夜翻看卷宗案卷,摸清整件案子的大致实情,于是当着众位同僚说:“这只是盗贼抢劫案,不是谋反叛逆案!”众人问:“何以见得?”我说:“犯人口供里有仁义王、无敌将军、义勇王、飞腿将军这类称呼。单看‘飞腿’,不过是市井混混的绰号。所谓伪称王号,全是路上传来的不实流言,不值得深究定为谋逆重罪。”众人都认同我的看法。随后我们逐一提审拷问,全部按盗匪案件结案。当场处决七人,流放三十五人,断脚筋惩戒十八人,身有残疾重病免罪七十二人,查实无辜立刻释放二十五人。
一开始匪首招供,各自手下有几百人,汇总推算涉案人数不下两千。我心想罪责只在领头恶人,如果把被迫跟随、附和作乱的人全部牵连治罪,就辜负了皇上宽厚仁慈的心意。所以只审理按察使押送过来的一百五十多人,除此之外没有再抓捕任何人。即便在押犯人里,有人供认自己是某某人家佃户、仆役,或是乡绅富家雇工、租房住户,我们也一概不再追查牵连户主。当地所有文武官员,从巡抚总兵到典史、低级武官,按律法都有疏于稽查、放纵盗匪的罪责,我们记录下他们抓捕贼人的功劳,免于追责,也是体恤君王宽厚包容的心意。案子快要审定之时,当地文武官员前来劝说:“大人断案虽然宽厚,但这群盗匪党羽极多,没被抓捕的还有几千人,不重重惩治让他们心生畏惧,等大人回京之后,他们一定会再度作乱,到时候就要担治理不力的罪责,该怎么办?”我笑着回答:“我们只应当宣扬皇上如同上天一般、爱惜生灵、存疑从轻判罪的大德。如果为了地方官员提前防备祸患,就随意残害百姓性命,完全违背审案的本意。况且因为判案宽厚而获罪,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,各位不必替我担忧。”后来我回到京城,派人打探山东近况,盗匪团伙慢慢自行溃散,再也没有盗贼作乱的警报。由此可见君王恩德教化能感化人心,审案断狱不该苛刻严苛。凡是临时聚集的乱党,必然有一两个大恶人带头,只要除掉主犯,被迫跟随的人都能改过向善,不能靠大肆杀戮来防范祸患。这桩案子的判词文书由我亲手拟定,我把这件事写下来,告知天下所有审理案件的官员。
《周易》说:“品行良善有福分的人,言语很少。”由此可见话多的人容易招致不祥,不祥积累便会引来灾祸。追求吉祥、避开祸患的办法,全在说话的分寸之间。朱熹说:“灾祸往往由言语引发。”这句话和《周易》的道理相辅相成。黄庭坚说:“就算一万句话都说得妥当,也不如保持沉默。”这句话应当一辈子牢记遵守。
每说一句话、做一件事,总要想着能对别人有益,生怕伤害他人。这么做不只是积累德行,也是有福之人的面相。
先父文端公有一副对联:“世间万物都靠诚心相互感应,天地造化最厌弃投机取巧。”另一联:“保全家业最好的办法是慎重交友,求取声名最好的途径是专心读书。”姚端恪公的对联写:“心中常存生机暖意,时刻记着世间穷苦之人很多。”他的《虚直斋日记》又写:“自己心中烦闷,就把暴躁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,合适吗?自己事务繁忙,就拖延别人的急难之事,合适吗?”这些话都应当当作左右自省的座右铭。
从前读书用小书桌,笔墨砚台杂乱堆放,书本堆积如山,处处局促难受;后来换了一张大书桌,摆放东西宽敞有余,心里十分舒畅。由此可知世间处事的道理:心胸宽宏才能包容万事。懂得包容,外物各得其所,自己内心也安然舒适。虽说宽容是好事,但宽容的分寸很难把握!世上也有人一味宽厚,纵容奸邪、留下后患。大体上内心宽厚仁善,外在行事规矩严格,才算是恰到好处。
普通人病逝之后,家中子孙常常认为是医术低劣的医生开错药方造成的,甚至有人一辈子心怀怨恨。我曾经笑着说:“怎么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轻薄,反倒把医生的作用看得太重!”庸医用药出错,最多只会让病情迁延反复,难以快速痊愈。如果寿数将近、天命已定,就算是神医扁鹊,也无力回天。死后却怪罪医生医术不好,实在是冤枉人。
雍正八年八月,京城发生地震,家中子弟惶恐焦虑,觉得天地之间没有安身之处。我对他们说:“上天降下灾异应当心存敬畏,这本是常理。但北方平地地震、南方行船遭遇风浪,事发仓促无法提前察觉,又怎么能预先躲避?你们只需要谨慎守住本心。如果一辈子没做一件恶事,没起一丝坏念头,独处之时内心坦荡,面对神明也毫无愧疚,上天绝不会降下大祸惩罚。人心由自己掌控,这是躲避灾祸最简单可行的办法。”
世上心思缜密善于算计的人,做任何事都想要谋划周全、面面俱到。若是谋划尚有疏漏,一味算计又有什么用?只会落下苛刻严苛的名声,招来众人怨恨。倘若事事算计得毫无破绽,更是会触怒天地造化,是最大的不祥。
遇到事情身处最坏境地时,要往乐观的方向思考;身处顺境诸事圆满时,要预想潜在的忧患。
人的一生荣耀屈辱、升迁贬谪都有既定天命,应当安守道义、顺应天命。我在内阁任职,同时掌管吏部,经常看见皇上想要重用的臣子,到将要任用之时,有的遭弹劾处分,有的重病,有的离世,最终没能启用。也见过皇上原本不愿任用的人,因为旁人举荐、或是朝中一时缺人而得到官职。仕途得失起落,连帝王都无法完全掌控,何况普通臣子?由此可知,“君主宰相能改写他人命运”的说法,完全不符合实情。
行善是为了端正自身品行。如果说行善就一定能得到福报,世上也有很多行善之人没能享福。好比文章写得优秀就能科举中第,可世间也不乏文笔绝佳却落榜的读书人。但不能因为好文未必登科,就不肯用心写好文章;同理,也不能因为行善未必得福,就停止行善。
一个人德行操守越高、名望越重,旁人暗中监视挑剔得就越细致,议论评判也越严苛,自身约束稍有松懈,名声和品行都会一同受损。从前听过一个故事:有一位老和尚,修行之心十分坚定,日日精进从不懈怠。上天派神明暗中考察,吩咐道:“如果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勤勉,便可渡化超脱;倘若修行懈怠,便是虚伪欺世,可将他惩戒。”神明暗中观察许久,找不到他一丝过失。一天和尚上完茅厕,走到河边想要洗手。神明心想:终于抓到他的过失,正要出手惩戒,和尚忽然转念一想:河水是附近百姓饮用的水源,怎么能用洗手弄脏它?于是俯身用嘴含水洗干净双手。神明见状躬身行礼说:“你的道心坚定不移,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了!”倘若当时他没有生出这份体恤之心,遭到神明惩戒,多年修行便会前功尽弃。这个故事虽然看似荒诞不经,却可以用来警醒自己。
我近来公务越发繁杂,吃饭睡觉都没有固定时辰,哪里还有空闲打理家事?这才懂得古人所说的“因公事忘却私事、为国事放下家庭”,不是刻意去遗忘,而是形势逼迫,不得不如此。况且蒙受君王恩典越厚重,身上官职责任越重大,就算心底没有私心,也会担心自己见识浅薄、才干不足,处理事务有所疏漏。如果心中还暗藏私心,便是有意犯下过错,定会愧对天地神明。
身居高位的大臣统御下属的准则:不只是靠自己管束旁人,更要借旁人监督约束自己。如果上位之人存有私心,下属就会效仿,甚至变本加厉。比如我只想简单喝茶,下属便会想着饮酒;我若是设宴饮酒,下属就会大肆铺张摆酒席。唯有一心公正、自我约束,才不会被底下人看穿私心。一旦心思被下属看透,下级官吏便会毫无顾忌,又怎能指望他们遵守规矩法度?
做任何事贵在谨慎守密,朝廷军政大事尤其不能随意对外人言说。古人“温室不道树”的典故足以说明这个道理。总而言之,真正修行得道之人不会随意谈论仙界隐秘;随口妄言吉凶祸福的,都是靠旁门巫术欺骗世人的巫师方士。
“同处宫廷便容易互相妒忌,同住一家便心生嫌隙”,说的是朝夕相处、一同办事的人容易互相猜忌。至于和自己毫无利害牵扯的陌生人,听见别人事事顺遂,心中便闷闷不乐;听闻他人遭遇灾祸,反倒津津乐道,这都是嫉妒之心在作祟。我看世上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,要时时自省克制,免得养成福分浅薄的心性。唯有我的两位先祖,天生忠厚善良。每次听闻旁人遭遇困苦灾祸,内心便为之难过,单单这份体恤他人的心肠,便是常人很难拥有的,也给后代子孙留下绵长福泽。
古人时时告诫,要警惕家业、权势过于鼎盛。《尚书》说:“世代享受厚禄的富贵世家,很少能长久恪守礼法。”身处富足优渥的环境,人心容易放纵安逸;身边又缺少正直贤良、良师益友规劝约束,难免放纵失度。好比容器盛水,装得满满当当,就算放在平稳之处,尚且担心倾覆漏水;如果放在倾斜的地方,再用力摇晃,不仅水会洒光,容器本身也会损毁。身处鼎盛富足却不知谨慎自持的人,和这个道理没有两样。
人想要修养德行、精进学业事业,没有不持守静心就能有所成就的。周敦颐《太极图说》写道:圣人以中正仁义为立身根本,以宁静自持为核心。《大学》也说:内心宁静才能安稳,安稳之后才能深思熟虑。不只是治学如此,纵观世间长寿多福之人,无一不是心性平和沉静,静心修身的意义实在重大!
世人眼中的乐事:华美宅院、妻妾相伴、光鲜衣物、丰盛精致的饮食、华丽歌舞,这些使人快意的都是外在之物,和内心真正的快乐无关。唯有安守本分、遵循天理,心中没有愧疚,睡梦安稳,心神闲适,才是发自本心的真快乐。那些大富大贵之人,极尽奢华放纵欲望,内心却终日惶恐忧虑,我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快乐可言。
我从小身体虚弱多病,精神不足,走一里多路就疲惫支撑不住。两位先祖常常为此忧心。我因此格外注重调养身体,作息规律、节制饮食,时刻警醒克制。二十九岁步入仕途之后,身体才稍稍强健。三十二岁,承蒙康熙皇帝召入南书房办事,清晨入宫、傍晚出宫,一年到头没有空闲。前后十一次跟随皇帝去往塞外,夏天伴驾去热河避暑,秋天随帝王到辽阔边塞狩猎,骑马奔波,吃饭作息全无定时,却并不觉得劳累。还记得丁亥年秋天,各蒙古部落首领盼望圣驾亲临,皇帝远行巡幸,走遍各个蒙古部族。极远的荒漠边境,我都执笔随行记录,一百多天日日骑马奔波,身体勉强支撑,没有病倒。等到雍正皇帝登基,我蒙受特殊恩典,身负极重的委任。雍正五六年之后,我身为大学士,同时兼任吏部尚书、户部尚书、翰林院掌院学士,全是繁杂紧要的要职,早晚都要在内廷值班,皇帝随时传召,一日多次觐见已是常态。西北两路战事接连不断,我遵照密旨统筹规划,紧急军书四处传递,片刻不能耽搁。每次到朝堂、官署处理公务,各部官吏、文书差役捧着案卷围在身边,常有上百人轮流上前等候我决断。坐在轿子赶路时,我依旧翻阅公文;骑马进紫禁城,办事小吏跟在身后,随时禀报待办事务。我主持十几处史馆、书局修书,参与编纂的官员时常拿着疑难文稿前来请教,每件事都仔细斟酌,不敢敷衍。每到傍晚回到住所,点两根蜡烛,处理完当天没做完的公务,还要备好第二天要上奏的文书。盛夏夜晚,也要到二更天才休息;有时躺在床上想到某件公事、文稿尚有不妥,立刻穿衣起身亲自修改,黎明时分交给文书誊写呈递。皇上深知我公务繁重,多次体恤劝勉,下谕说:“你的公务繁重到这般地步,一天处理的文书能装订成册,旁人十天都办不完,恐怕你吃饭睡觉都得不到休息。往后一定要爱惜精力,不要过度操劳,不要辜负我的挂念。”蒙受这般深厚皇恩,我更不敢不尽力报答万分之一。回想五十岁之后的身体状态,和三十岁以前截然不同。这全靠天地、祖先暗中护佑,而我长久以来谨慎养生、时时爱惜身体的心念,也起了很大作用。
普通人的听觉、视觉能力大致相差无几。但如果心神安闲、气息平和,感官敏锐度就会远超常人。雍正元年、二年,我和高安朱文端公两次主持会试,坐在阅卷堂批阅考卷时,我伏案握笔不停批注,同时四座考官闲谈、放榜时场外御史向内帘传递消息,所有对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,事后一一复述给朱文端公。朱公感叹:“古人说有人能五官同时并用,我从前从没见过,今天总算在你身上见到了。”我答:“您太过夸奖,我实在担当不起,只是一时心神安定才如此。”如今年过六十,感官远不如从前灵敏,可见人的视听能力,会随气血盛衰而变化。
近来承蒙圣上恩典,赏赐宽敞宅邸、秀美园林,我内心十分愧疚,觉得这份恩赏远超本分。从前先父文端公担任礼部尚书时,家中房屋仅有寥寥几间;后来接连升至内阁宰辅,几十年不曾更换一根房梁、增添一片屋瓦,他常说:“哪里敢长久贪恋富贵宅邸!”他为人谨慎、生活简朴,时时刻刻想着辞官退让。后代子孙应当明白这份本心,不该总嫌房屋产业不足。
天资聪慧之人,经历一番苦心磨砺、深思磨难之后,眼界见识自然成倍增长,行事愈发恭敬审慎。与其靠肆意高谈阔论求得一时畅快,不如在言语行事处处谨慎之中寻得长久心安。
身为臣子履职办事,只需坚守公正本心,旁人的诋毁、赞誉都不必放在心上。诋毁和夸赞都源于他人一己私心,我不愿曲从旁人私欲,宁可承受非议,也不愿接受旁人刻意的吹捧。
《他山之石》书中写道:世间一切心病病根,都源于执念深重。沉迷歌舞美色,便会心神虚弱;执着钱财利益,便会贪婪无度;一心追逐功业,便会虚伪造作;过分看重名声,便会偏激矫情。我只用一剂良药化解所有执念,那便是“看淡一切”。唉,这番话实在是治愈人心的良药!
有人拿不合情理、办不到的事来求我,我直接点明行不通并婉言拒绝,对方一定会心生恼怒。但趁早斩断他不切实际的妄想,也是一件积阴德的善事。如果含糊犹豫,让他心存非分期待,最后事情不成反而连累他获罪,便是造下罪孽。人做事要留有余力,才不会被事务拖累。好比能喝十杯酒的人,只饮八杯,酒量尚有富余;硬喝十五杯,便会承受不住。
世间所有事都逃不开天命,人寿长短早已注定,不是药物能够强行更改。先父文端公常说,仁和顾山庸先生背上生毒疮,花费几百两银子医治才痊愈;同一时期隔壁贫苦百姓也得了同样的疮,没钱抓药,每日只喝稀粥调养,最后也痊愈,康复的时日和顾先生完全一样。由此可知天命自有定数,生死不由医药决定。
我搬家从来不挑选黄道吉日。有人问起缘由,我说:“天下无论贫富,婚嫁一事人人都会挑选吉日,但婚后有人长寿、有人早逝,有人富足、有人穷困,境遇千差万别。可见时日吉凶并不可靠,人的一生自有天命,挑选吉日又有什么用处?”
我天生体质虚弱,每顿饭只吃一小碗,油腻鲜美的食物浅尝即止。一辈子从未得过疟疾、痢疾,都是因为饮食节制。世上为了一时饱腹大吃大喝,最后吃出疾病的人,实在数不胜数。
身处顺境,要往坏处、退后一层思虑;身处逆境,要往好处、向前一层勉励自己,这是处世最好的诀窍。每当公务堆积、繁杂难处理时,我便宽慰自己:还有比眼下更繁杂的事务,这点辛劳不算什么。心中平静,处理事情也条理分明。就算寒冬酷夏,也用这般想法宽慰自己,怕冷怕热的烦恼自然消散。
做官首要操守是清廉。守住清廉最好的办法,就是懂得忍耐。我记得姚和修说过一句话:“有钱便安稳度日,无钱便安守本分、看淡得失。”人如果能咬牙忍耐,绝不收受不义之财,为官的道理就领悟大半了。
臣子侍奉君主,能够胜任官职的,尽心办好公务便是报答皇恩;体力才干不足以履职的,主动辞官还乡也是报恩。全身而退,不让朝廷空养无用之人,留出官位给有才德之士施展抱负,同样是报答君王恩德。
人修建坟墓安葬先祖,本意是让先人魂灵安稳。安葬之后子孙兴旺,自然能看出墓地风水祥和;如果一开始就一心想着靠坟地谋求自家富贵,这份念头就不可取。
《大学》有言:不合道义得来的钱财,最终也会不合常理地散尽。一辈子分毫必算,费尽心机积攒财富,天地造化会心生厌弃,必会让他像丢弃泥沙一般,一朝散尽全部家产。平日里辛苦劳作积攒钱财,转眼肆意挥霍一空,这般贪财又有什么意义?所以古人但凡不合道义的财物,一丝一毫都不会收取。
世家子弟依靠祖辈留下的家业,却不能守住门户,反倒沉迷歌舞乐伎、收藏古董字画。沉迷声色歌舞的,自身在世时就会败落家产;痴迷古玩珍宝的,家业传不过两代。这类事例我见过太多,所以时时拿来告诫后人。
前人摘取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两句合成对联:“严于约束自身,过失便会很少;内心纯诚恳实,便是最大安乐。”我常年牢记这十个字,时时自省。
我做官多年,每次遇到升迁、贬黜之事超出众人预料,旁人便会互相惊告:这里面一定有私情内幕。我笑着说:天地之间哪里有那么多人为算计的内情?众人往往不肯相信。我再解释:细细思索其实自有缘由,那便是天命定数,这便是万事背后的根本缘由。
夏天退朝闲暇之时,翻阅《津逮秘书》丛书,足以忘却酷暑,还能增长见闻学识。但书中常有粗俗不堪、低俗露骨的文字,可见古人写书有时下笔轻率,这是很大的弊病,阅读之人要加以甄别取舍。
古代帝王避讳制度十分严苛。唐玄宗名隆基,史学家刘知几为避“几”字改名;宋钦宗名赵桓,连读音相近的“丸”字都要避讳;宋高宗名赵构,凡“勾”相关文字全部回避,勾龙姓氏都要改写。唯独本朝避讳禁令十分宽松。雍正皇帝在位时,看见大臣奏折刻意回避与帝王名字读音相近的字,便十分生气,说:“我哪里有那么多需要回避的字?并非我的名讳却刻意避开,反而是不敬。”到乾隆元年,当今皇帝登基专门下谕:帝王双名不需拆分避讳,连御名本字都不必刻意回避。单从这件事,就能看出圣主胸襟眼界远超历代君王。
宋太宗评价吕端:处理细碎小事看似含糊不计较,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却清醒决断。鄂尔泰相国说:大事万万不能含糊,小事一定要懂得放宽心胸不计较。如果事事锱铢必较,遇到重大抉择反而会思虑混乱、处置失当。这句话意味深长,应当静心细细体悟。
雍正年间,我每日在内廷值班,皇帝用膳时常召我一同陪同。我看见皇上连一粒饭、一点饼渣都不肯丢弃。平日闲时召见百官,必定教诲众人爱惜粮食,禁止随意糟蹋物产。皇上还曾对我说:“我没登基、居住王府时,和旁人同行,绝不会踩踏别人头顶的影子,也从不踩踏小虫蝼蚁。”圣主恭敬俭朴、仁厚慈悲,连细微小事都谨慎自持,实在难得。
前人评价陆游的诗:融合各家文风,包罗世间万物,意境灵动多变,气韵浑然一体。我从小诵读陆游诗作,几十年书本常伴案头,其中妙处说不尽。比如七言绝句《游近村》:夕阳斜照、古柳环绕的赵家庄,背着鼓的盲艺人正在说书。人死后是非对错谁又能评判?全村人都在听蔡中郎的故事。还有《夜食炒栗》:牙齿松动感叹自身衰老,烤熟的山栗消解夜里饥饿,吃栗子时忽然想起年少进京、清晨在和宁门外等候上朝的往事。写身边再普通不过的小事,文字含蓄耐品,反复诵读也不觉得乏味,真是浑然天成的文笔。
《诗经》三百篇是诗歌的源头,这是人人都知道的,但很少有人晓得,精妙深邃的文学道理,早在《诗经》之前就已经出现了。《尚书·虞书》写道:“诗是抒发内心情志的,歌唱是拉长语言的声调;音调依照言语的长短起伏,音律用来调和歌声。”我们钻研写诗几十年,如果真能透彻领会这十二个字的内涵,作诗自然能达到高妙境界,这种境界是没法只用文字讲清楚的。
鄂尔泰相国说:“杜甫《胡马》诗里‘所向无空阔,真堪托死生’两句,人人都觉得写得好,却不懂妙在何处。上等骏马奔走驰骋的时候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所以说‘无空’;每一步都分寸不乱,不会漫无边界乱跑,所以说‘无阔’。正因为它稳健有度,才值得人把性命托付给它。”我常年随侍帝王出行,见过无数良马,深知西林公这番见解十分精准,点透了杜诗内在的神韵精髓。
《尚书·虞书》记载,上古礼乐奏响之时,野兽全都相率起舞,凤凰也飞来栖息朝拜。这只是史官极力渲染君王德教普及天下的盛况,不一定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。
先父文端公说,《诗经·召南·摽有梅》这首诗,是待嫁女子的父母所作,并不是少女本人写的。从前先贤就有这种解读,应当采信;朱熹的注解是不对的。
先父说:“《诗经》‘民之失德,干糇以愆’一句,是古人用来严格反省自身的话,并不是轻视天下百姓。”这个解读我铭记于心、由衷信服。如果不这么理解,那诗人的文字就会存在很大的语病。
我二十岁那年读陶渊明的《五柳先生传》,当时就觉得这篇文章是后人代写的,并非陶渊明亲笔。文中“不羡慕荣华名利”“看淡得失”“不因贫贱忧愁”“不急于追求富贵”这类话,刻意标榜的痕迹太重;真正天性超然淡泊的人,不会刻意写出这类自我标榜的文字。这虽然是我年少轻狂的看法,如今回想起来,也未必全无道理。
我从前写的诗作,大多都在火灾中焚毁,子女每次提起,都深感可惜。有一天读《竹坡诗话》,书中记载:杜牧当年在宣城做幕僚,游览泾溪水西寺,留下两首题壁诗。其中一首写道:“三日去还往,一生焉再游。含情碧溪水,重上粲公楼。”这首诗如今还题写在寺庙墙壁上,杜牧自己的诗文集里却没有收录。由此可知,古代文人有大量绝妙诗句散佚失传。我读到这里,叫来长子张若霭,指给他看说:“古时大名鼎鼎的文人尚且如此,更何况是我呢?”说罢一笑释怀。
从前先父文端公到吕洞宾仙祠祈梦,梦见搬入新房,家里人挑着一担砚台随行。我认为这是吉祥的预兆,于是取号砚斋,还刻了两方印章:一方刻“砚斋”,另一方刻八字“以钝为体,以静为用”,这句话取自北宋唐庚的《古砚铭》,用来时刻勉励自己。
偶然读到明代笔记记载:当时朝鲜的镜面笺纸,中原没有纸张能比得上。五代吴越钱氏政权时期,温州出产蠲纸,洁白紧实顺滑,质感近似高丽纸。造纸人家专供官府,就能免除赋税,所以取名“蠲纸”。北宋至和年间,这种纸才作为贡品送入宫中;后来权贵无休止索要,造纸百姓无力承担,便不再生产。如今京城所用高丽纸,质地虽不算细腻,却格外厚实坚韧,远超内地纸张。至于上等的高丽镜面笺,已经很难见到,我只在董其昌的书法真迹上见过。本朝建立之后,朝鲜国王只把这种纸用来书写上表文书,民间商铺再也买不到了。
《竹坡诗话》说:诗人写文字,要把典故、史实藏在字句之中,不直白显露,读者却能领会深意。我读司马迁《史记·天官书》记载:天一星、枪星、棓星、矛星、盾星晃动,星芒交错,预示将有战乱兴起。杜甫诗句“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”,暗中化用司马迁这段天象文字,诗句暗含战乱动荡的意境。作诗能达到这种含蓄藏典的境界,才算精工高妙。我翻书偶然读到这段,指给家中子弟看。古人作诗、品诗的精妙道理,全都体现在这里,学写诗的人不能不明白。
偶然翻阅北宋韩琦的私人记录,韩公曾说:“内心刚正不屈,待人外在却温和包容,这样行事能办成很多事。”又说:“得志时能建功立业,失意时能远离灾祸,唯有韬光养晦、深藏不露能做到。”又说:“看清对方是奸邪小人,就用对待小人的方式与之相处,不必和他计较争辩。”又说:“人能救助危难、接济旁人急难,固然是善事;做完不四处夸耀,就更为可贵。”又说:“减少私欲,繁杂琐事自然变少。”谈及与君子、小人相处的分寸,他说:“待人一律要心怀诚恳;只是认清是小人,就只做浅淡往来,不必深交。”普通人发现小人欺骗自己,一旦察觉,必定立刻戳穿对方;唯独韩琦不同,他心里完全看透小人的算计,却隐忍不发作,不显露一丝不满。哪怕说起小人忘恩负义、构陷自己的往事,他也语气平和,如同闲谈寻常小事。以上几段话,文字虽然浅显,字里行间满是温和忠厚的胸襟,时隔千年,读文字仍如同当面相见。我于是吩咐子弟抄录下来,时常翻看自省。
《尚书·周书·君陈》写道:“你有好的治国方略,在内殿之中禀报君王;对外推行之时,却要归功君王,说:这些良策,都是我们君主的圣德。”自从宋代儒者以来,很多人认为这段话是周成王不妥的教导,我却不这么看。当年周公把殷商遗留的不服教化的百姓迁到东都,亲自监管;周公去世后,成王派君陈接替他。当时殷商旧民沾染叛逆习气已久,如果不唤起他们尊崇君主、感念恩德的心,很难让他们打消作乱的念头。所以成王教导君陈对外宣扬君王恩德,用来教化百姓、改良风俗,并不是教大臣谄媚吹捧君王。看下文记载:“殷商罪人应当惩处,即便我说要治罪,你也要斟酌可否宽免;即便我说赦免,你也要斟酌可否惩处,务必恪守中道。”成王期许君陈忠心正直、匡补过失,这份本心和舜帝“我有过失,你要辅佐纠正我”的理念完全相通,并无差别。
《尚书·皋陶谟》记载:“帝王德行毫无过失,治理百姓简约不繁,统御众人宽厚包容;刑罚不牵连子孙,赏赐恩泽绵延后代。无心的过失,无论多大都可宽恕;有意作恶,无论多小都要惩治;罪行存疑,从轻处置;功劳存疑,从重嘉奖。与其错杀无辜之人,宁可放过有嫌疑的罪犯。”以上种种仁厚德行,古往今来恭俭慈爱的君主,或许能做到几分。至于“爱惜生灵的仁德浸润百姓内心,百姓自觉不会触犯官府律法”,便是圣人以德感化万物、德行与天地相融的至高境界,唯有舜帝配得上。也正靠这一段文字,才能完整展现至高圣德、圣人教化万物的全貌。所以我说:唐太宗释放死囚,囚犯全部按期归来,这是唐太宗的贤明;舜帝常怀好生之德,百姓自愿守法不犯官府,这才是舜帝独有的至圣境界。
偶然翻阅南宋韩世忠传记,韩公曾告诫家中子弟:“我名叫世忠,你们不必避讳‘忠’这个字;刻意回避不提,便是忘却忠义本心。”我名张廷玉,“玉”字日常随处可见,很难避讳。我一生都告诫下属、门生,不必因行文触及我的名讳而顾忌;后代子孙也要明白这份心意。真正敬重祖辈,应当用心遵循先辈教诲,不必纠结避讳这类细微小节。
从前同辈友人诗作里的佳句,我读过就能背诵,长久不忘。如今年老记性大不如从前,能记住的只剩十分之一二。比如揆叙院长《咏白杜鹃花》:“三更枝上月如霜。”查慎行(悔余)《咏金丝桃》:“偶分处士篱边色,仍是仙人洞口花。”鄂尔泰《咏枣花》:“林端暖爱初长日,叶底香怜最小花。”赵大鲸(横山)《赋得柳桥晴有絮》:“雪点朱阑暖未消。”这些都是描摹景物精工绝妙的句子。我还见过朝鲜文人诗集,里面一首渔父绝句写道:“人世险巇君莫笑,自家身在急流中。”意蕴深长,耐人品读。
君子秉持正道,旁人可以用合乎情理的假象蒙蔽他;人一辈子完全不被欺骗,是绝不可能的。如果自以为没人能欺骗自己,这是最愚钝的想法,恰恰是日后受人蒙骗的根源。
世间凡是学识深厚、眼界开阔、福分深厚的人,没有不心性沉静的。
世上依仗才华、意气用事的人,一旦遭遇打击挫折,便会觉得难以承受。细细想来,这类磨难未必不是好事。
有的人总爱发表颠覆定论的议论、写标新立异翻案的文章,这正体现出他心胸狭隘、治学偏颇。孔子说:“中庸之道很难做到。”通读整部《论语》,哪里有刻意猎奇、颠覆常理的言论?
如果不能透彻理解“知人论世”的含义,就没有办法真正读懂史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