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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天鹅的情谊

✍ 尼古拉・乌斯季诺维奇 📖 最强的力量 🕐 约 8 分钟
航标看守人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·沃尔科夫住在原始森林深处一条大河的岸边。方圆几十公里,除了他这间小小的看守小屋,再也没有人家,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到这里。可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从不会觉得无聊,所有空闲时间,他都用来打猎、捕鱼。老人对这两件事格外着迷,常常忙得忘了吃饭睡觉。
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最常去小屋附近一处小小的湖泊。这片湖四面被茂密的树林环绕,安安静静,十分舒服。湖里的鱼多得数不清,有时候老人撒下渔网,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满满一网鱼拉上岸。
在这里住了许多年,老人把这片湖摸得一清二楚。湖边每一处小土墩他都认得,就算闭上眼睛,也能绕湖走完整一圈。水下那些缠绕的枯木更是不用多说,每一处位置,捕鱼的老人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湖里所有小动物,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也全都认得。每年春天,长满莎草的小水湾里,野鸭都会筑巢安家。夏天小鸭孵出来后,整日整夜都在岸边芦苇丛里沙沙游动。再往深处浓密的云杉林里,时常传来悠长的哨声,那是松鸡的叫声。泥泞的浅滩上,总是走来走去忙碌的长嘴小矶鹬……
年年都是这般光景,直到湖里发生了一件从未有过的新鲜事。
一天清晨,老人正从水里打捞枯木,无意间望向湖对岸,一下子呆住了。晨曦照亮的水波上,两只模样奇特的大鸟静静浮在水面。它们洁白如雪,身形硕大,脖颈修长柔软,看上去就像童话里飞来的生灵。
“是天鹅!”老人一下子认了出来。
每年春秋迁徙时节,他总能看见成群天鹅从高空飞过,却从不知道它们会在哪里落脚休息。在老人住在这里的这些年里,这还是第一次有天鹅来到这片藏在森林里的小湖。
“真美啊!”老人满心欢喜地望着两只天鹅。
天鹅仿佛知道有人在欣赏自己,高傲地环顾四周,侧眼望向清澈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它们在原地停留了很久,随后一同转身,慢悠悠游进了内侧的小水湾。
从那天清晨起,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每天都能看见这对天鹅。它们索性留在森林里常住下来,没过多久,就在湖中心小小的土岛上开始筑巢。它们用坚硬的喙折断干枯芦苇,收集去年枯萎的莎草,一趟趟运到小岛上。巢穴完工后,雌天鹅产下了几枚浅黄硕大的鸟蛋。
孵蛋的这段日子,小岛附近不许任何飞鸟靠近。只要有野鸭落到离巢穴不远的水面,雄天鹅就会凶狠地冲上前,受惊的野鸭只能慌忙飞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一边在湖里捕鱼,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天鹅一家的生活。他亲眼看见四只小天鹅破壳而出,看见天鹅父母教幼鸟寻找食物。等到小天鹅渐渐长大,个头和成年野鸭差不多时,整家人搬到了汇入湖泊的小河边。老人心里明白,成年天鹅到了换羽毛的时候,这段时间它们没法长途飞行。
整整两周,羽毛脱落、看上去光秃秃毫无自保能力的天鹅一家躲在幽深的灌木丛里,从不到开阔水面露面。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划船经过时,总会久久望向小岛,看不见那两抹雪白的身影,便会轻轻叹气。少了天鹅,湖泊失去了往日的灵气,变得平淡无趣。
直到某天,悠长清亮的号角声从森林上空传来。老人走出小屋,看见整群天鹅一家正在湖面上方盘旋,沐浴在正午明亮的阳光里。
天鹅回到了小岛,回到空下来的旧巢边,湖泊又重新鲜活起来,就像空荡的屋子迎来了主人。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又能一连几小时静静欣赏这群鸟儿。到了这时,老人已经很难分清成年天鹅和长大的幼鸟。他心里暗暗发愁,等到秋天,这一大家子就要飞往温暖的南方过冬了。
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。树上的叶片慢慢泛黄,水草在清澈的水底渐渐枯萎。灰鹤成群聚集在沼泽,悠远的啼鸣传遍四周。深夜越来越冷,北风也刮得越发频繁。
一天大清早,一丝纤细清亮的号角声顺着风飘到林间湖边。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抬头,九月澄澈湛蓝的天空中,一队天鹅排成细长的队列向南飞去,和这片故土作别,相约来年春天再见。
就在同一瞬间,小岛后方扑棱一声,整家天鹅一齐腾空飞起。它们绕湖面盘旋一圈,雪白的身躯直冲高空。老人抬手搭在额头,久久目送它们远去。等到两支天鹅队伍汇合到一处,他挥了挥手轻声说道:
“一路平安!”
可下一秒,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看见两只大鸟从迁徙的队伍里脱离出来,一圈圈缓缓盘旋,朝着森林低空降落。没过多久,两只天鹅落回湖面,焦躁地鸣叫着,在湖上不停来回游动。
“是那两只老天鹅!”老人一眼认出,“奇怪,它们怎么飞回来了?”
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心头。他比往常更频繁来到湖边,想弄明白其中缘由。可连日观察,他看不出任何异样:天鹅的作息和往常一模一样,只是雄天鹅会毫无来由地突然腾空,长久绕着森林盘旋,仿佛还想踏上遥远的南迁之路。飞累了,它落回雌天鹅身旁,用黑色宽大的喙温柔梳理伴侣的羽毛。
最让老人不解的是,这对天鹅丝毫没有准备南飞的迹象。深秋一天天变冷,森林与大河里的候鸟越来越少,可天鹅依旧自在地绕小岛游动,或是躲在枯黄芦苇丛里躲避寒风。
最后一批迟来的大雁队伍也匆匆掠过天际。光秃秃的树林间刮起刺骨寒风,空中飘起细碎雪粒。湖面边缘结上薄冰,波浪不断撞碎冰边,薄薄的冰片在水面漂浮,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大河上最后一班轮船驶过。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开始回收河道航标,整日忙着干活,不知不觉时光飞逝。一夜寒霜过后,整片大地铺满积雪,再也没有融化,西伯利亚漫长的寒冬正式到来。
天鹅搬到了小河汇入湖泊的河口。这里水下乱石常年翻涌水流,水面从来不会封冻。老人十分惊叹鸟儿的直觉:它们从没来过这里过冬,怎么会知道这片水域就算最冷的寒冬也不会结冰?
这一年的寒冬格外严酷。初雪落下还不到一个月,森林里的低温就冻得树枝咔咔作响,这样的严寒平日里一月才会出现。两只天鹅缩起身子,羽毛蓬乱,再也没有夏日里那般高贵优雅的模样。
“唉,可怜的小家伙,怕是要冻坏了……”老人踩着厚厚的冰层散步,不住叹气,“再不济,也会饿肚子……要不我试着给它们送点吃食?”
可转念一想,河口不冻的活水底下总有水草鱼虾,它们应当不会缺食物,只盼它们能熬过刺骨寒冬。
老人早已不用来湖上捕鱼,可心里总放不下两只天鹅,每天清晨都会赶来,远远望一眼它们。看着天鹅潜入水底寻觅食物,老人偶尔会暗自宽慰:“说不定它们真能撑过冬天。它们体型大、力气足,就连小小的麻雀,都能扛住最冷的风雪。”
一天夜里,猛烈的暴风雪席卷整片森林。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躺在温暖的土炕上,久久听着林间狂风咆哮,烟囱里寒风呜呜嘶吼。干燥尖利的雪粒狠狠拍打着窗户,没过多久,窗框就被大雪掩埋,小屋安静得如同地窖。
第二天清晨,风雪渐渐平息,气温稍微缓和。老人费尽力气推开小屋房门,积雪没过腰际,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湖泊。
河口的景象一如往常:蓝色薄冰映着阳光,水流不停翻涌,严寒中水面飘起阵阵白雾。唯独不见了两只天鹅的身影。
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绕着河口来回走动,用木棍拨开积雪,仔细查看每一处土坡。他几乎打算转身回家,却在小河陡峭的岸边找到了两只天鹅。它们紧紧依偎在一起,一动不动缩在灌木丛里,雪白的羽毛和积雪几乎融为一体,很难分辨。
老人拍了拍皮手套,鸟儿没有丝毫动静。他上前几步,才猛然明白,两只天鹅早已冻僵死去。
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垂着头,静静站在两只冻僵的天鹅旁。眼前仿佛浮现出春日清晨,玫瑰色霞光铺满水面,那对高傲美丽的天鹅静静浮在波纹上的模样……随后,他扛起两只天鹅,步履沉重地往小屋走去。
这一整天,老人闷闷不乐,一言不发。
孙女加莉伸手碰了碰天鹅:“爷爷,我们拿它们做什么?拔掉羽毛吗?”
“别碰。”老人低沉地回答,“我要把它们送到博物馆。这般美丽的生灵,不该就这样白白消失。”
他仔细查看雌天鹅,忽然眼睛一亮,招呼孙女过来:“你快看,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小姑娘答道,“翅膀上长了硬块,骨头应该是断过……”
“正是这个缘故!”老人高声说道,“它就算能短距离飞一飞,也没法带着受伤的翅膀踏上漫长南迁路。”
这时老人才回想起来,整个夏天他都留意到,雌天鹅十分不愿腾空,就算飞起来,速度也永远比雄天鹅慢很多。
“所以它才留下来过冬……”尼基塔·谢苗诺维奇低声自语,像是回答心中的疑问。
“那雄天鹅为什么也不走呢?”加莉问道,“它明明身体好好的,完全能独自南飞。”
老人沉默许久,深深吸了一口烟斗,缓缓说道:“是情谊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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