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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二

✍ 马克西姆・高尔基 📖 伊则吉尔老婆子 🕐 约 18 分钟
“你听过别的地方有这么唱歌的吗?”伊则吉尔抬起头,瘪着没牙的嘴笑了笑,问我。
“没听过。从来没听过。”
“以后也听不到的。我们就是爱唱歌。只有好看的人才能唱得好——只有热爱生活的人,才长得好看。我们就是爱活着。你瞧瞧,那边唱歌的人,干了一整天活,难道不累吗?从日出忙到日落,月亮一升起来,反倒唱起歌了。那些不会过日子的人,早就躺平睡觉了;只有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,才会这样唱。”
“可身体……”我刚开口。
“过日子,身子骨总够用的。身子骨啊,就跟金子一样。你想想,要是手里有钱,你会舍不得花吗?健康就是金子。我年轻的时候啊,从日出织地毯织到日落,几乎连起身都顾不上。我本是像阳光一样鲜活的人,却得像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坐着。坐得浑身骨头都咯吱响。可一到夜里,我就跑去找我爱的人,和他亲热。整整三个月,我夜夜都去找他,一天都没落下。你看我活到这把年纪,当年的血气够足吧!我爱过那么多人,接过多少吻,也给过多少吻啊……”
我望着她的脸。她那双黑眼睛终究是黯淡的,回忆也没能让它们亮起来。月光照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,尖削的下巴上沾着几根灰白的汗毛,还有那皱巴巴的、弯得像猫头鹰喙一样的鼻子。脸颊的位置是两个黑窝,其中一绺灰白发丝从头巾里散出来——她头上裹着块红布。脸上、脖子上、手上的皮肤全是纵横的皱纹,她每动一下,都让人担心那干薄的皮肤会整块裂开,碎成一片一片,最后只剩一副光秃秃的骨架,配着一双黯淡的黑眼睛站在我面前。
她又用那咯吱作响的声音讲了起来:
“那时候我和母亲住在比尔拉德河边的法尔奇附近。我十五岁那年,他来到我们农庄。他个子高高的,身形灵活,留着黑胡子,性子开朗。他坐在船上,隔着窗户冲我们喊:
‘喂,有酒吗……再给我拿点吃的!’
我隔着白蜡树的枝叶往窗外看,河水被月光映成一片幽蓝,他穿件白衬衫,系着宽腰带,腰带两端垂在身侧,一只脚踩在船里,一只脚踏着岸,身子晃啊晃,还哼着歌。他看见我,就说:‘原来这儿还藏着位美人!我之前怎么不知道!’说得好像他认识天底下所有美人似的。
我给他拿了酒,还有炖猪肉……四天之后,我把整个人都给了他。我们夜夜都划船出去玩。他一来,就像旱獭似的轻轻打个呼哨,我就像鱼一样从窗户跳出去,跳到河边。然后我们就坐船走了。
他是普鲁特河上的渔夫。后来我母亲知道了这事,打了我一顿,他还劝我跟他私奔,去多布罗加,再远一点,去多瑙河口。可那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他了——除了唱歌就是接吻,再没别的意思,腻了。
那阵子古楚尔人成群结队在那一带活动,他们里头有不少讨姑娘喜欢的……那才叫有意思呢。有的姑娘等啊等,等她喀尔巴阡山的爱人,总以为他要么坐牢了,要么打架打死了,结果忽然间,他一个人,或是带两三个伙伴,像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她面前。他带的礼物都贵重得很——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,得来全不费功夫!他在她家里摆酒,在伙伴面前夸她。姑娘心里别提多得意了。
我托一个有古楚尔情人的女友,带我见见他们……她叫什么来着?忘了,现在什么都记不住了。过去这么久,什么都该忘了。她把我介绍给了一个小伙子。人是真好……红头发,连胡子带鬈发全是红的,像一团火。他性子有时候沉郁,有时候又温柔得很,可凶起来像野兽,大喊大叫,还动手打人。有一回他一巴掌打在我脸上,我像猫似的扑到他胸口,一口咬在他脸颊上。从那以后他脸上就留了个小坑,他还总爱让我吻那个地方。”
“那渔夫后来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“渔夫?他啊……也加入了古楚尔人的队伍。起先还劝我,还威胁说要把我扔进河里,后来也就算了,入了伙,另外找了女人。最后他们俩一起被绞死了——渔夫和那个红头发古楚尔。我还去看了行刑。是在多布罗加。渔夫走向刑场的时候脸色发白,一直在哭;那古楚尔却叼着烟斗,自顾自往前走,手插在口袋里,一撇胡子翘在肩上,另一撇垂在胸前。他看见我,把烟斗拿下来,喊了声:‘再见了!’
我为他难过了整整一年。唉!……那是他们想回喀尔巴阡山老家的时候。临走前他们去一个罗马尼亚人家里做客,就在那儿被抓住了。只抓了两个,剩下的打死了几个,其余的都跑了。不过后来那个罗马尼亚人也遭了报应……农庄被烧了,磨坊也烧了,粮食全没了。他成了穷光蛋。”
“是您做的吗?”我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古楚尔人的朋友多着呢,又不是我一个。谁和他们最要好,谁就替他们报了仇……”
海边的歌声已经停了,此刻只有海浪声陪着老婆子。那沉思又汹涌的涛声,恰好成了她这段桀骜人生的伴奏。夜色越来越柔,月光的清辉越洒越浓,夜里那些看不见的小生灵发出的细碎声响,渐渐被越来越响的浪声盖了过去——风变大了。
“我还爱过一个土耳其人。在斯库台,他的后宫里。我住了整整一星期,倒也没什么……就是闷得慌——全是女人,女人……他有八个妻妾。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,张嘴就是蠢话,不然就是拌嘴,咯咯吵得像一群母鸡。
那土耳其人年纪不小了,头发差不多全白了,派头却大,很有钱。说起话来像个君王……黑眼睛,眼神直直的,像能看到人心里去。他很爱做祷告。我是在布加勒斯特遇见他的。他在市场上走,像国王似的,神态庄重得很。我冲他笑了笑,当天晚上我就在街上被人带走,送到了他那里。他是卖檀香和棕榈的,那次去布加勒斯特是进货。‘你愿意跟我走吗?’他问。‘当然愿意。’我说。‘好。’于是我就跟他去了。
他真的很有钱。他还有个儿子,黑黑的小男孩,身子软乎乎的,十六岁。我就是跟这孩子一起从土耳其人身边逃走的……逃到了保加利亚的洛姆帕兰卡。在那儿,有个保加利亚女人因为她未婚夫还是丈夫,一刀捅在了我胸口——记不清了。
我在一座女修道院里养了很久的伤。照顾我的是个波兰姑娘……她有个哥哥在阿尔策帕兰卡附近的另一座修道院当修士……那人啊,像条蛆似的,总在我跟前扭来扭去……等我病好了,就跟他走了,去了他的波兰老家。”
“等等……那个土耳其小男孩呢?”
“那孩子?他死了。想家想的,或许是想爱人想的……就一天天瘦下去,像晒多了太阳的嫩树苗,就那么枯掉了。我还记得,他躺着,身子已经薄得发蓝,像块冰,可心里的火还烧着……总求我俯下身去吻他。我疼他,记得吻过他好多次。后来他越来越不行,几乎动不了了。就那么躺着,可怜巴巴的,像乞丐讨施舍似的,求我躺到他身边暖暖他。我就躺下。一挨着我,他整个人都像烧起来似的。
有天我醒过来,他身子已经凉了……死了。我趴在他身上哭。谁知道呢,说不定就是我害死了他。那时候我比他大了整整一倍,身子壮实,血气旺……可他呢?还是个孩子啊。”
她叹了口气——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——三次在胸前画了十字,干瘪的嘴唇念念有词。
“嗯,您接着说去波兰的事吧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是啊……跟那个波兰小修士走的。他又可笑又下作。想要女人的时候,就像猫似的凑过来哄你,嘴里甜得像淌蜜;等腻烦了,话就像鞭子似的抽人。
有一回我们沿着河边走,他说了句又傲慢又伤人的话。哼!我一下就火了,气得浑身像烧着的松脂。我把他拦腰抱起来——他个子小,像个孩子似的——举到半空,攥得他腰都发了青。然后我一甩手,把他从岸上扔进了河里。他尖叫,叫得滑稽极了。我站在岸上往下看,他在水里扑腾。我转身就走了,之后再也没见过他。
我还就庆幸这点:那些爱过的人,我从此都不再碰见。再见面不是好事,跟见了死人没两样。”
老婆子不说话了,叹了口气。我在脑子里描摹着她口中那些复活的人影:红头发、留着胡子的古朱尔,叼着烟斗从容赴死,想来他该有一双冰冷的蓝眼睛,看什么都专注又坚定。他身边是普鲁特河上的黑胡子渔夫,哭着不愿死去,临死前的哀愁让他脸色发白,爱笑的眼睛失了神,被泪水打湿的胡子,蔫蔫地垂在扭曲的嘴角两边。再往后是年长威严的土耳其人,想必是个宿命论者,也是个暴君;他身边是他的儿子——东方土地上苍白脆弱的花,被吻耗干了生命。还有那个虚荣的波兰小贵族,殷勤又残忍,能言善辩又冷心冷肺……
可他们都只是些苍白的影子了。而那个曾被他们亲吻过的女人,此刻就坐在我身边,还活着,却被岁月榨干了血肉,没了饱满的身躯,没了滚烫的血,心没了欲念,眼没了光——也几乎成了一道影子。
她接着往下讲。
“在波兰的日子不好过。那里的人又冷漠又虚伪。我听不懂他们蛇一样的话,个个都嘶嘶地吐着信子。上帝给他们这样的舌头,就是因为他们太虚伪了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,正赶上他们起兵跟你们俄国人打仗。我走到了博赫尼亚城。有个犹太人买下了我——不是给自己,是拿我做生意。我答应了。人要活下去,总得有个营生。我什么手艺都没有,就只能拿自己换饭吃。可我那时候就想:等攒够了钱,回到比尔拉德老家,不管锁链多牢,我都能挣断它。
我就那么住着。有钱的地主老爷们来找我,在我这儿摆酒寻欢,为我花大价钱。他们为我争风吃醋,倾家荡产。有个老爷追了我很久,有一天他真做了件事:他来了,仆人扛着个钱袋跟在后面。他拿起钱袋,一下全倒在我头上。金币砸在我头上咚咚响,听着它们落在地上的声音,我心里痛快极了。可我最后还是把他赶了出去。他那张脸肥腻腻的,肚子像个大枕头,看人的样子像头吃饱了的猪。没错,我把他赶出去了,哪怕他说他把土地、房子、马匹全卖了,就为了拿金子砸我。
那时候我爱上了一位体面的老爷,脸上带着刀疤。他整张脸被土耳其人的军刀划得横一道竖一道——之前他为了希腊人,跟土耳其人打过仗。
你说,希腊人跟他一个波兰人有什么相干?可他就是去了,为了别人的敌人去拼命。他被砍得浑身是伤,一只眼睛被打出来了,左手两根手指也被砍掉了……希腊人跟他有什么相干?可他就是爱英雄事迹。
人这一辈子啊,永远都有地方去建功立业。找不到的人,要么是懒,要么是胆小,要么就是不懂活着的意义。因为人要是真懂生活,谁不想在世上留下自己的一点影子?那样岁月才不会把人吞得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不剩。
唉,这个刀疤脸,真是条汉子。天涯海角他都敢去,只要能做事。想来你们的人后来起义的时候把他打死了。可你们干嘛去打马扎尔人呢?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”
她让我闭嘴,自己却忽然也停了下来,陷入了沉思。
“我还认识一个匈牙利人。有年冬天他离开了我,等春天雪化了,人们在野地里发现了他,脑袋被子弹打穿了。你瞧瞧,爱情害的人,不比瘟疫少;算起来,真的差不多……
我刚才说到哪儿了?哦,波兰。对,我在那儿演了最后一场戏。我遇见了一个波兰贵族……长得可真俊,像魔鬼一样。可我那时候已经老了,唉,老了!那时候我有四十了吧?大概是有了。可他又骄傲,又被女人们惯坏了。我为他花了不少心思,真的。他想一下子就得到我,我偏不。我这辈子从来没当过谁的奴隶。
我跟那个犹太人了断的时候,已经攒了不少钱,后来就住在克拉科夫。那时候我什么都有:马,金子,仆人。他来找我,骄傲得像个魔王,总盼着我主动投怀送抱。我们就这么耗着……我记得我都快熬疯了。僵持了很久,最后还是我赢了:他跪在我面前求我。
可他一得到我,立刻就腻了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我是真的老了。唉,那滋味可不好受,真的不好受!我明明还爱着他,那个魔鬼,可他碰见我只知道笑,真下作!他还跟别人笑话我,我都知道。那滋味,苦透了。
可他就在附近,我还是忍不住想看他。后来他去跟你们俄国人打仗了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我劝过自己,没用,就是放不下。最后我决定去找他。他在华沙附近的树林里。
等我赶到,才听说你们把他们打败了,他被俘了,关在不远的一个村子里。
‘这下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。’我心想。可我就是想见。于是我想方设法要去见他。我打扮成叫花子,装成瘸子,蒙着脸,往那村子走。到处都是哥萨克和士兵……为了进去,我费了多大的劲啊!
我打听到波兰人关在哪儿,可看守得严,根本靠近不了。可我非见不可。
那天夜里,我往关押的地方爬。我顺着菜园的田埂爬,听见哨兵就在我跟前的路上站着……还能听见里面波兰人在唱歌,大声说话。他们在唱一首歌,唱给上帝的母亲听……他也在里面唱,我的阿尔卡德克。
我心里一阵发酸:从前都是男人匍匐着来见我,如今倒好,轮到我像蛇一样在地上爬,去见一个男人,说不定还会把命搭上。
那哨兵已经听见动静了,往前探着身子。怎么办呢?我从地上站起来,朝他走过去。我身上没带刀,除了手和嘴,什么都没有。真后悔没拿把刀。
我小声说:‘等一下!’
可那个当兵的已经把刺刀顶在了我喉咙上。
我低声对他说:‘别刺,你等等,听我说,你要是还有心的话。我什么都给不了你,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’
他放下枪,也小声说:‘走开,老太婆!走!你要干什么?’
我告诉他,我儿子关在里面。‘当兵的,你想想,你也是谁的儿子,对不对?你看看我,我儿子就跟你一样大,他就关在那儿。让我看他一眼吧,说不定他很快就要死了。说不定明天死的就是你,你母亲也会为你哭的。你临死前没看上母亲一眼,心里不难受吗?我儿子也一样难受啊。可怜可怜你自己,可怜可怜他,也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吧!’
唉,我跟他说了多久啊!下着雨,把我们俩都淋透了。风呼啸着,怒吼着,一会儿吹得我后背发凉,一会儿往胸口撞。我站在那儿,在这个石头一样的士兵跟前晃啊晃……他就只会说:‘不行。’
每听见他这句冷冰冰的话,我想见阿尔卡德克的念头就烧得更旺。
我一边说,一边打量他:小个子,干巴巴的,还不停地咳嗽。忽然我往前一扑,跪在地上,抱住他的腿,用滚烫的话一个劲求他,一下把他掀翻在泥地里。他摔进了烂泥里。
我飞快地把他的脸按进泥水坑,不让他叫出声。他没喊,只是一个劲挣扎,想把我从背上甩下去。我用两只手使劲把他的头往泥里按,越按越深。他就这么闷死了。
然后我直奔谷仓,波兰人都在里面唱歌。‘阿尔卡德克!’我对着墙缝小声喊。
那些波兰人真机灵,听见我的声音,歌都没停。他的眼睛贴在缝上,正对着我的眼睛。‘能出来吗?’我问。‘能,从地板底下!’他说。‘那就出来吧。’
一共四个人从谷仓底下钻了出来:三个同伴,还有我的阿尔卡德克。
‘哨兵呢?’阿尔卡德克问。‘在那边躺着呢。’
他们弯着腰,贴着地面,轻手轻脚地走。雨下着,风吼得厉害。我们离开了村子,在树林里默默走了很久,走得很快。阿尔卡德克拉着我的手,他的手发烫,还在抖。
唉……他不说话的时候,跟他待在一起真好。那是我贪了一辈子的人生里,最后一段好时光。
可等我们走到草地上,大家停下了。四个人都来谢我,啰啰嗦嗦说了半天。我一边听,一边看着我的那位老爷,心里想:他会怎么待我呢?
然后他走过来抱住我,说得郑重其事……具体说什么我忘了,大意就是,感谢我救了他,他会永远爱我。说着他还跪在我面前,笑着说:‘我的女王!’
真是条撒谎的狗!
我当时一脚踹在他肩上,差点扇他一耳光,他往后一跳,站了起来。脸色煞白,恶狠狠地盯着我……另外三个人也沉着脸,都不说话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——说真的,只觉得无聊透顶,浑身发懒。
我说:‘你们走吧。’
那帮狗东西还问我:‘你要回去吗?好给他们指路?’
真是下作!
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了。我也自己走了。
第二天你们的人抓住了我,可没多久就放了。那时候我就明白,该找个地方落脚了,不能再像布谷鸟似的到处飘。身子沉了,翅膀软了,羽毛也暗了……是时候了。
后来我去了加利西亚,再从那儿到了多布罗加。算下来,我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了。我以前有个丈夫,摩尔达维亚人,一年前死了。现在就我一个人……不对,不是一个人,还有海边那些年轻人陪着我。”
老婆子朝大海的方向挥了挥手。海面上静悄悄的,偶尔涌起一阵短促、虚幻的声响,转眼又消失了。
“他们都喜欢我。我总给他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。他们就爱听这个。都还年轻着呢。跟他们在一块儿,我也觉得好。看着他们,我就想:‘我当年也是这样的。’只是啊,我年轻那时候,人身上的力气更足,火气更旺,日子也过得更痛快、更有意思。是啊……”
她不说话了。坐在她身边,我心里泛起一阵难过。她打着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什么……兴许是在祷告。
海面上涌来一团乌云,黑沉沉的,轮廓凌厉,像一道山脉,正往草原这边爬。云顶扯出一缕缕碎云,跑在它前头,一颗接一颗地遮住星星。
海浪喧嚣起来。离我们不远的葡萄藤架下,有人在接吻,有人在低语,有人在叹息。草原深处传来狗吠……空气里飘着股奇异的气味,撩得人鼻尖发痒。
云影一团团落在地上,慢慢爬过,消失了又再涌来……月亮的位置只剩一团浑浊的乳白光斑,时不时被灰云整个遮住。
草原尽头已经黑得吓人,像藏着什么东西,伺机而动。几点幽蓝的微光在那里明明灭灭,这儿闪一下,那儿亮一下,仿佛散落在草原上的人,隔着老远在找什么,划亮火柴,风一吹就灭了。那幽蓝的火苗古怪得很,总让人想起什么传说故事。
“你看见那些火星了吗?”伊则吉尔问我。
“是那些蓝色的吗?”我指着草原那边说。
“蓝色的?嗯,就是它们……原来还在啊。唉,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。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清了。”
“这些火星是哪儿来的?”我问老婆子。我以前听过一点关于它们的来历,可还是想听听伊则吉尔怎么讲。
“这些火星啊,是丹柯燃烧的心溅出来的。从前世上有一颗心,忽然烧成了烈火……从那以后就有了这些火星。我讲给你听……也是个老故事了。老了,全是老掉牙的事了。你瞧瞧,古时候有多少东西……现在呢?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那样的人,没有那样的事,连那样的故事都没有了……为什么呢?你说啊。你说不上来。你们年轻人知道什么?唉……你们要是多往古时候看看,答案都在那儿……可你们不看,所以也不会过日子。
我是不是见了太多人生?哼,我什么没见过,哪怕眼睛不好使了。我看得出来,现在的人不是在活,是在凑合,拿一辈子去跟人比。等把自己耗空了,时间都浪费完了,就哭天抢地怨命。怨什么命啊?人自己就是自己的命!
我现在见的人多了,可就是没见着一个真正有骨气的。他们都去哪儿了呢……好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。”
老婆子想着那些从世上消失的、强悍又好看的人,一边想,一边打量着漆黑的草原,像是要在那儿找出答案。
我静静等着她的故事,不敢出声,生怕一问别的,她又把话扯远了。
终于,她开始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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