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段（论读书安定心神，消解世间烦苦）
圃翁 曰：圣贤领要之语，曰：“人心惟危，道心惟微。” 危者，嗜欲之心，如堤之束水 ，其溃甚易。一溃则不可复收也。微者，理义之心，如帷之映灯 ，若隐若现，见之难，而晦 之易也。人心至灵至动，不可过劳，亦不可过逸，惟读书可以养之。每见堪舆家 平日用磁石养针，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。闲适无事之人，镇日不观书，则起居出入，身心无所栖泊 ，耳目无所安顿，势必心意颠倒，妄想生嗔。处逆境不乐，处顺境亦不乐。每见人栖栖皇皇 ，觉举动无不碍者，此必不读书之人也。古人有言：扫地焚香，清福已具。其有福者，佐以读书；其无福者，便生他想。旨哉斯言！予所深赏。且从来拂意之事，自不读书者见之，似为我所独遭，极其难堪；不知古人拂意之事，有百倍于此者，特不细心体验耳。即如东坡先生殁后，遭逢高、孝 ，文字始出，名震千古。而当时之忧谗畏讥，困顿转徙潮、惠 之间，苏过 跣足 涉水，居近牛栏，是何如境界？又如白香山 之无嗣，陆放翁 之忍饥，皆载在书卷。彼独非千载闻人，而所遇皆如此！诚壹 平心静观，则人间拂意之事，可以涣然冰释 。若不读书，则但见我所遭甚苦，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，烧灼不宁，其苦为何如耶？且富盛之事 ，古人亦有之，炙手可热 ，转眼皆空。故读书可以增长道心，为颐养第一事也。
圃翁（张英自称）说：圣贤有提纲挈领的话：“人心惟危，道心惟微。”
所谓“危”，就是人贪求私欲的心，如同堤坝拦着洪水，很容易溃决，一旦溃开就再也收拾不住。所谓“微”，就是秉持道义的心，像帷幕后的灯火，隐隐约约，想要守住很难，遮蔽它却十分容易。
人的心神灵动又躁动，不能过度操劳，也不能终日闲散放纵，只有读书能涵养安定内心。常看见风水先生平日用磁石养护罗盘磁针，书卷就是调养心灵最好的宝物。
清闲无事的人，一整天不看书，日常起居、出入行动，身心都没有寄托，耳目心神无处安放，必定思绪混乱，生出妄想与怒气。身处逆境不快乐，就算顺风顺水也满心烦闷。但凡整日惶恐不安，做什么事都处处别扭的人，一定是不肯读书的人。
古人说：打扫庭院、焚香静坐，已经是清雅的福气。懂得享福的人，会再配上读书；内心空虚无福的人，只会滋生各种杂念。这句话说得太精妙，我十分认同。
从古至今所有不顺心的事，不读书的人遇上，总觉得苦难唯独落在自己身上，煎熬难堪；却不知道古人身遇的失意坎坷，比自己严重百倍，只是不肯静心读书体会罢了。
就拿苏东坡来说，他去世后，到宋高宗、宋孝宗时期，他的文章才被推崇，名扬千古。可他在世时，不断遭受谗言诋毁、旁人讥讽，困顿漂泊，辗转贬到潮州、惠州。他的三儿子苏过陪着他，赤脚蹚水，住所挨着牛栏，那是何等窘迫的境遇？又如白居易一生没有子嗣，陆游常年忍饥挨饿，这些事都写在典籍里。他们都是流传千年的名士，尚且遭遇这般磨难！
只要静下心客观看待，人间所有不如意，都会烟消云散。如果不肯读书，眼里只看得见自己的苦楚，无穷的怨恨、愤怒灼烧内心，不得安宁，那痛苦又该多难熬？
况且荣华富贵这类事，古人也经历过，权势鼎盛、气焰逼人，转眼就成空。所以读书能涵养守道之心，是修身养性第一件大事。
记诵纂集，期以争长 ，应世则多苦，若涉览 则何至劳心疲神？但当冷眼于闲中窥破古人筋节处 耳。予于白陆诗，皆细注其年月，知彼于何年引退，其衰健之迹 皆可指，斯不梦梦 耳。
死记硬背、摘抄汇编书籍，只为与人争高下，入世应酬只会徒增苦恼；若是广泛随性阅读，又怎么会劳心耗神？只需要在闲暇时冷静读懂古人文章里的关键精髓就够了。
我读白居易、陆游的诗，都仔细标注创作年月，清楚他们在哪一年辞官归隐，一生盛衰心境的变化都清晰可辨，这样读书才不会糊涂迷茫。
第二段（论圣贤自有安乐，人当安分守道）
圃翁曰：圣贤仙佛，皆无不乐之理。彼世之终身忧戚、忽忽 不乐者，决然无道气、无意趣之人。孔子曰“乐在其中” 、颜子“不改其乐” 、孟子以不愧不作为乐 。《论语》开首说“悦”“乐” 。《中庸》言“无入而不自得” ，程朱教寻孔颜乐处 ，皆是此意。若庸人多求多欲，不循理，不安命。多求而不得则苦，多欲而不遂则苦，不循理则行多窒碍而苦，不安命则意多怨望而苦。是以局天蹐地 ，行险侥幸，如衣敝絮行荆棘中，安知有康衢 坦途之乐？惟圣贤仙佛，无世俗数者之病 ，是以常全乐体。香山字乐天，予窃慕之，因号曰“乐圃”。圣贤仙佛之乐，予何敢望？窃欲营履道 ，一丘一壑 ，仿白傅 之“有叟在中，白须飘然”，“妻孥熙熙，鸡犬闲闲” 之乐云耳。
圃翁说：圣贤、得道之人，没有不内心安乐的道理。世上那些一辈子忧愁烦闷、郁郁不乐的人，一定是心中没有道义、毫无意趣的人。
孔子说“乐在其中”，颜回“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”，孟子把上不愧天、下不愧人当作人生乐事。《论语》开篇就讲喜悦、快乐，《中庸》说君子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悠然自得，程颐、朱熹教导弟子去体会孔子、颜回的安贫之乐，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。
平庸之人欲望繁多，不遵循天理，不安分接受自己的命运。想要的太多却得不到，便心生痛苦；欲望太重难以满足，便心生痛苦；做事违背情理，处处碰壁，便心生痛苦；不肯安守本分，满心抱怨，便心生痛苦。
因此整日拘谨恐惧，总想铤而走险心存侥幸，如同穿着破旧棉衣行走在荆棘丛中，哪里能体会平坦大路的舒心自在？
只有圣贤、得道之人，没有普通人多求、多欲、违理、不安命这几样弊病，所以常常保有完整安乐的心性。
白居易字号乐天，我内心十分仰慕他，因此给自己取号“乐圃”。圣贤高人的境界我不敢奢望，只想安分守正道，寻一处山林居所，效仿白居易诗中描绘的乐趣：白发老翁安住园中，妻儿和睦安宁，鸡鸭闲适自在，独享这份平淡安乐。
第三段（论知足闲适，一副处世联语释义）
圃翁曰：予拟一联，将来悬草堂中：“富贵贫贱，总难称意 ，知足即为称意；山水花竹，无恒主人，得闲便是主人。”其语虽俚 ，却有至理。天下佳山胜水，名花美箭 无限，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，贫贱人役于饥寒，总无闲情及此，惟付之浩叹 耳。
圃翁说：我写了一副对联，打算日后挂在草堂中：
“富贵贫贱，总难称意，知足即为称意；山水花竹，无恒主人，得闲便是主人。”
话语虽然通俗浅显，却蕴含最真切的道理。天下名山大川、奇花美竹数不胜数，可大体上富贵之人被名利牵绊，贫贱之人被饥寒逼迫，全都没有空闲心境去欣赏，只能对着美景空自叹息。
第四段（论唐诗宋诗文风差异，五言律诗高下）
圃翁曰：唐诗如缎如锦，质厚而体重，文丽而丝密 ，温醇尔雅 ，朝堂 之所服也。宋诗如纱如葛，轻疏纤朗 ，便娟 适体，田野之所服也。中年作诗，断当 宗唐律；若老年吟咏适意，阑入 于宋，势所必至。立意学宋，将来益流 而不可返矣！五律断无 胜于唐人者，如王、孟 五言两句，便成一幅画。今试作五字，其写难言之景，尽难状之情，高妙自然，起结超远，能如唐人否？苏诗 五律不多见，陆诗 五律大率 非其所长。参唐宋人气味，当于五律见之。
圃翁说：唐诗如同锦绣绸缎，质地厚重，文采细密华美，温和典雅，适合朝堂正式场合；宋诗如同细纱葛布，轻薄通透、清爽明快，轻盈贴合，适合乡野闲居。
人到中年作诗，一定要以唐诗格律为宗；等到老年随性吟咏抒发心意，不自觉会偏向宋诗，这是自然趋势。如果一开始就刻意学宋诗，文风会越发散漫收不回来。
五言律诗，没有能超过唐代诗人的。像王维、孟浩然的五言小诗，短短两句，就能勾勒出一整幅山水画卷。如今试着写五言诗句，想要描摹难以言说的景致、抒发难以描摹的情绪，格调高妙自然，开篇收尾意境悠远，现代人能做到唐人这般水准吗？
苏轼五言律诗留存不多，陆游的诗作里，五言律诗也并非他的长处。想要体会唐宋诗人不同的气韵风骨，从五言律诗中最能分辨。
第五段（论古琴清和意境，抚琴取舍之道）
圃翁曰：昌黎 《听颖师琴》诗有云：“呢呢儿女语，恩怨相尔汝。忽然势轩昂，猛士赴战场。” 又云：“失势一落千丈强。” 欧阳公 以为琵琶诗，信然。予细味琴音，如微风入深松，寒泉滴幽涧，静永古澹 。其上下十三徽 ，出入一弦至七弦，皆有次第。大约由缓而急，由大而细，极于和平冲夷 为主，安有“呢呢儿女”忽变为“金戈铁马” 之声？常建 《琴》诗：“江上调 玉琴，一弦清一心。泠泠 七弦遍，万木沉秋阴。能令江月白，又令江水深。始知梧桐枝 ，可以徽黄金 。”真可谓字字入妙，得琴之三昧 者。味此，则与昌黎之言迥别 矣！
圃翁说：韩愈《听颖师弹琴》诗写道：“昵昵儿女语，恩怨相尔汝。忽然势轩昂，猛士赴战场。”又写“失势一落千丈强。”欧阳修读完认为这首诗写的其实是琵琶，确实有道理。
我细细品味古琴之声，应当像微风吹入幽深松林，清冷泉水滴落山涧，安静悠远、古朴恬淡。琴十三道徽位，七根琴弦，弹奏都有次序节奏，整体以舒缓平和为主，哪里会有儿女呢喃低语，陡然变成金戈铁马的激烈声响？
唐代常建的《琴》诗写：“江上调玉琴，一弦清一心。泠泠七弦遍，万木沉秋阴。能令江月白，又令江水深。始知梧桐枝，可以徽黄金。”字字精妙，真正吃透了弹琴的精髓。品读这首诗，就能看出和韩愈描写的琴声意境完全不同。
古来士大夫学琴，类不能学多操 。白香山止《秋思》 一曲，范文正公 止《履霜》 一曲，高人抚弦动操 ，自有夷旷冲澹 之趣，不在多也。古人制琴一曲，调适宫商 ，但传指法，后人强被 以语言文字，失之远矣。甚至俗谱用《大学》 及《归去来辞》《赤壁赋》 强配七弦，一字予以一音。且有以山歌小曲溷 之者，其为唐突 古乐甚矣，宜为雅人之所深戒也。
自古以来士大夫学琴，大多不会学很多曲子。白居易一辈子只弹《秋思》一曲，范仲淹只弹《履霜》一曲。品格高洁之人抚琴，追求的是旷达淡泊的意趣，不在于会多少曲目。
古人创作一首琴曲，只是调和音律、记录弹奏指法；后人强行配上文字词句，反而偏离古琴本意。更有庸俗琴谱把《大学》《归去来兮辞》《赤壁赋》生硬对应七弦，一个字配一个音，甚至混杂山歌小曲，严重亵渎古乐，高雅之人一定要戒除这种做法。
大抵琴音以古澹为宗，非在悦耳。心境微有不清，指下便尔荆棘 。清风明月之时，心无机事 ，旷然 天真，时鼓一曲，不躁不懒 ，则缓急轻重，合宜自然，正音出于腕下，清兴 超于物表。放翁诗曰：“琴到无人听处工 。”未深领斯妙者，自然闻古乐而欲卧，未足深论也。
大体古琴以古朴恬淡为根本，不是为了悦耳讨好耳朵。只要内心稍有杂念不清，指尖弹出的琴声就杂乱阻塞。
清风明月之时，心中没有世俗算计，心境坦荡纯粹，此时弹一曲，不急不怠，轻重缓急自然合度，纯正清雅之音从指尖流出，清雅兴致超脱万物之外。
陆游有诗句：“琴到无人听处工。”不能领会这份妙处的人，听到古雅琴声只会昏昏欲睡，不值得和他深论琴道。
第六段（论清淡饮食，饱腹不伤脾胃养生法）
圃翁曰：古人以“眠、食”二者为养生之要务。脏腑肠胃，常令宽舒有余地，则真气得以流行而疾病少。吾乡吴友季善医，每赤日寒风 ，行长安道上不倦。人问之，曰：“予从不饱食，病安得入？”此食忌过饱之明征也。燔炙熬煎 香甘肥腻之物最悦口，而不宜于肠胃。彼肥腻易于粘滞，积久则腹痛气塞，寒暑偶侵，则疾作矣。放翁诗云：“倩盼作妖狐未惨，肥甘藏毒鸩 犹轻。” 此老知摄生 哉！
圃翁说：古人把睡觉、吃饭当作养生最重要的两件事。五脏肠胃，要时常保持宽松舒展，元气才能顺畅运行，疾病自然变少。
我的家乡吴友季精通医术，酷暑严寒往返京城道路，从不疲惫。有人问他缘由，他说：“我从来不吃太饱，疾病怎么能侵入身体？”这就是吃饭不宜过饱的明证。
烧烤煎炸、香甜肥腻的食物最合口味，却不适合肠胃。油腻食物容易积滞体内，久了就腹痛胀气，冷热稍有侵扰，立刻生病。陆游诗中说：“倩盼作妖狐未惨，肥甘藏毒鸩犹轻。”这位老人是真正懂得养生的人！
炊饭极软熟，鸡肉之类只淡煮，菜羹清芬鲜洁渥之 。食只八分饱，后饮六安苦茗一杯。若劳顿饥饿归，先饮醇醪 一二杯，以开胸胃。陶诗云：“浊醪解劬饥” ，盖借之以开胃气也。如此，焉有不益人者乎？且食忌多品，一席之间，遍食水陆，浓淡杂进，自然损脾。予谓或鸡鱼凫豚 之类，只一二种，饱食良 为有益，此未尝闻之古昔，而以予意揣当如此。
煮饭要煮得软烂，鸡肉肉类只用清水淡煮，蔬菜羹汤鲜洁清淡。吃饭只吃到八分饱，饭后喝一杯六安清茶。
如果奔波劳累、饥饿归家，先喝一两杯醇厚温酒，舒展胸腹。陶渊明诗写道“浊醪解劬饥”，就是借酒打开胃口。这样饮食，自然对身体大有裨益。
另外吃饭不宜菜品繁杂，一桌宴席鸡鸭鱼肉浓淡混杂，最损伤脾胃。我认为一餐鸡鸭、水鸭、猪肉之类，只选一两种，吃饱就足够有益身体。这个道理我没从古书中见过，是自己体会得来，想来确实如此。
第七段（论起居安睡，早起居家修身要义）
安寝，乃人生最乐。古人有言，“不觅仙方觅睡方”。冬夜以二鼓 为度，暑月以一更为度。每笑人长夜酣饮不休，谓之消夜。夫人终日劳劳 ，夜则宴息 ，是极有味，何以消遣为？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，于夏尤宜。天地清旭 之气，最为爽神，失之，甚为可惜。予山居颇闲，暑月日出则起，收水草清香之味，莲方敛而未开，竹含露而犹滴，可谓至快！日长漏永 ，不妨午睡数刻，焚香垂幕，净展桃笙 。睡足而起，神清气爽，真不啻天际真人 。况居家最宜早起。倘日高客至，僮则垢面，婢且蓬头，庭除 未扫，灶突犹寒 ，大非雅事。昔何文端公 居京师，同年 诣之，日晏 未起，久之方出。客问曰：“尊夫人亦未起耶？”答曰：“然。”客曰：“日高如此，内外家长皆未起，一家奴仆，其为奸盗诈伪，何所不至耶？”公瞿然 ，自此至老不晏起。此太守公 亲为予言者。
安稳睡眠，是人生最大的乐趣。古人说：不必苦苦寻找仙方，只需寻一套安眠的法子。
冬天夜晚以二更（晚上九至十一点）入睡为宜，盛夏一更就要歇息。我常笑世人整夜饮酒作乐，称作“消夜”。人整日辛劳，夜晚本该安睡休养，这其中自有无穷趣味，何必靠吃喝消遣？
冬夏都要日出便起床，夏天尤其适合。清晨天地清爽晨光，最能提神醒脑，错过实在可惜。
我隐居山中十分清闲，夏天太阳一出就起身，草木带着清润香气，荷花含苞未放，竹叶垂落露水，实在畅快。夏日白昼漫长，午后可以小憩片刻，焚香放下帘幕，铺好竹席。睡足起身，神清气爽，简直如同天上仙人。
居家过日子最该早起。如果日上三竿还有客人登门，仆役满面污垢、婢女头发散乱，庭院没打扫，灶台冷寂，十分不雅。
从前何如宠在京城居住，同科好友拜访，日上中天他还没起床，许久才出来会客。客人问：“夫人也还没起身吗？”他回答是的。客人说：“太阳已经这么高，家中主君主母都不起身，家里奴仆背地里偷盗、耍滑、作恶，什么事做不出来？”
何如宠猛然惊醒，从此到老再也没有晚起。这件事是姚文燮太守亲口告诉我的。
第八段（论四季山水之美，游山重在学识眼界）
圃翁曰：山色朝暮之变，无如春深秋晚。四月则有新绿，其浅深浓淡，早晚便不同；九月则有红叶，其赪黄茜紫 ，或映朝阳，或回夕照 ，或当风而吟，或带霜而殷 ，皆可谓佳胜 之极。其他则烟岚雨岫 ，云峰霞岭，变幻顷刻，孰谓看山有厌倦时耶？放翁诗云：“游山如读书，浅深在所得 。”故同一登临，视其人之识解学问，以为高下苦乐 ，不可得而强也。
圃翁说：山间景色早晚变幻，最美莫过于春末、深秋。
四月满山新绿，深浅浓淡，清晨傍晚各有不同；九月满山红叶，赤红、金黄、深红、浅紫，有的迎着朝阳，有的衬着落日，有的迎风摇曳，有的经霜泛红，都是极致美景。
其余时候山间烟雨、峰峦云霞，片刻之间变幻万千，谁说看山会有厌倦的时候？陆游诗写道：“游山如读书，浅深在所得。”同样登山观景，收获高低、喜乐与否，全看一个人的学识眼界，不能勉强强求。
予每日治装 入龙眠 ，家人相谓：“山色总是如此，何用日日相对？”此真浅之乎言看山者 。
我每天收拾行装去龙眠山，家人都说：山色年年都一样，何必天天去看？这话实在不懂赏山的乐趣。
第九段（论家中仆役选用、管理持家之法）
圃翁曰：人家僮仆，最不宜多畜，但有得力二三人，训谕有方，使令得宜，未尝不得兼人 之用。太多则彼此相诿 ，恩养必不能周 ，教训亦不能及，反不得其力。且此辈当家道盛，则倚势作非，招尤结怨；家道替 ，则飞扬跋扈 ，反唇卖主，皆势所必至。予欲令家仆皆各治生业，可省游手游食之弊，不至于冗食为非 也。且僮仆甚无取乎黠慧者 。吾辈居家居宦，皆简静守理，不为暗昧 之事；至衙门政务，皆自料理，不烦干仆 巧权门之应对 ，为远道之输将 ，打点机密，奔走势利。所用者不过趋蹡 洒扫、负重徒步之事耳，焉用聪明才智为哉！至于山中耕田锄圃之仆，乃可为宝，其人无奢望、无机智，不为主人敛怨 ，彼纵不遵约束，不过懒惰、愚蠢之小过，不必加意防闲 ，岂不为清闲之一助哉？
圃翁说：家中奴仆仆人，不宜养太多。只要两三个得力之人，教导有方、使唤得当，一人能顶多人用。
奴仆一多，彼此互相推诿；主人恩惠照顾难以周全，管教也顾及不到，反而不能出力。
况且家道兴盛时，奴仆会仗势惹事、结怨招祸；家道衰落，便嚣张跋扈，顶撞甚至出卖主人，这是必然趋势。
我打算让家中仆人各自做点营生，避免游手好闲，吃闲饭作恶。
奴仆不必挑选机灵狡黠的。我们做官居家，都清净守礼，不做见不得光的事；衙门公务全都亲自处理，不需要能干仆人奔走权贵、送礼打点、打探机密、追逐名利。
家里仆人只需要跑腿打扫、挑担行路，哪里需要聪明心机？
至于山里耕田种菜的仆人最为可贵，他们没有过多奢望、没有算计心机，不会替主人四处招怨。就算不守规矩，也只是懒惰愚笨这类小过失，不必处处防备，反倒能让人省心清闲。
第十段（论养生四要：慈、俭、和、静）
圃翁曰：昔人论致寿之道有四，曰慈、曰俭、曰和、曰静。人能慈心于物，不为一切害人之事，即一言有损于人，亦不轻发。推之，戒杀生以惜物命，慎剪伐以养天和。无论冥报 不爽，即胸中一段吉祥恺悌 之气，自然灾沴 不干，而可以长龄矣。
圃翁说：前人论长寿之道有四点：仁慈、节俭、温和、沉静。
人心中对万物存有善意，不做任何害人之事，哪怕一句会伤害他人的话，也绝不轻易说出口。推而广之，不随意杀生爱惜生灵，不乱砍伐养护天地和气。先不说冥冥之中善恶必有回报，单单心中长存吉祥平和之气，灾祸自然不会侵扰，便能长寿
人生福享，皆有分数 。惜福之人，福尝有余；暴殄 之人，易至罄竭。故老氏以俭为宝。不止财用当俭而已，一切事常思俭啬 之义，方有余地。俭于饮食，可以养脾胃；俭于嗜欲 ，可以聚精神；俭于言语，可以养气息非；俭于交游，可以择友寡过；俭于酬错，可以养身息劳；俭于夜坐，可以安神舒体；俭于饮酒，可以清心养德；俭于思虑，可以蠲 烦去扰。凡事省得一分，即受一分之益。大约天下事，万不得已者，不过十之一二。初见以为不可已，细算之，亦非万不可已。如此逐渐省去，但日见事之少。白香山诗云：“我有一言君记取，世间自取苦人多。” 今试问劳扰烦苦之人，此事亦尽可已，果属万不可已者乎？当必恍然自失矣。
人一生能享的福气自有定数。懂得惜福的人，福气常有富余；肆意挥霍浪费，福气很快耗尽。所以老子把节俭当作珍宝。
节俭不只是节约钱财，凡事都要懂得克制留余地，才有回旋空间：
饮食节俭，养护脾胃；克制欲望，凝聚精神；少言寡语，减少是非；精简应酬，慎选朋友少犯错；减少人情往来，休养身体免去劳累；少熬夜静坐，安定心神舒展身体；节制饮酒，清净内心修养德行；少胡思乱想，消除烦扰。
每件事节省一分，就多得一分益处。天下万般事务，真正非做不可的，不过十分之一二。初见觉得不能省去，细细思索，其实并非必不可少。慢慢删减，琐事自然越来越少。
白居易诗说：“我有一言君记取，世间自取苦人多。”试问整日劳碌烦苦之人，那些烦心事真的万不得已吗？静下心想想，定会恍然醒悟。
人常和悦，则心气冲 而五脏安，昔人所谓养欢喜神。真定梁公 每语人：“日间办理公事，每晚家居，必寻可喜笑之事，与客纵谈，掀髯 大笑，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 之气。”此真得养生要诀。何文端公时，曾有乡人过百岁，公扣 其术，答曰：“予乡村人无所知，但一生只是喜欢，从不知忧恼。”噫，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！
人常温和愉悦，心气平和，五脏安宁，这就是古人说的养护欢喜心神。
梁清标常对人说：白天处理公务，每晚回家，一定找开心趣事和友人畅谈，开怀大笑，舒展整日积压的疲惫烦闷。这真正掌握了养生诀窍。
何如宠在世时，有同乡年过百岁，他请教长寿秘诀，老人回答：“我乡下人不懂什么道理，一辈子只知道开心，从来不知忧愁烦恼。”唉，这份心境哪里是追逐名利的人能拥有的！
传曰：“仁者静。”又曰：“知者动。” 每见气躁之人，举动轻佻 ，多不得寿。古人谓：“砚以世计，墨以时 计，笔以日计。”动静之分也。静之义有二：一则身不过劳，一则心不轻动。凡遇一切劳顿、忧惶、喜乐、恐惧之事，外则顺以应之，此心凝然不动，如澄潭，如古井，则志一动气 ，外间之纷扰皆退听 矣。
《论语》说“仁者静，知者动”。常看见心性浮躁的人举止轻浮，大多不能长寿。古人比喻：砚台可以用上几十年，墨只能用一季，毛笔只用一天，这就是动静的区别。
“静”分两层含义：一是身体不过度劳累，二是内心不轻易躁动。
遇到劳累、惶恐、狂喜、恐惧之事，外在顺应应对，内心凝定不动，如同清澈深潭、古老古井，用本心稳住浮动情绪，外界纷扰便无法干扰自己。
此四者于养生之理，极为切实。较之服药引导 奚啻万倍哉！若服药，则物性易偏，或多燥滞 。引导吐纳 ，则易至作辍。必以四者为根本，不可舍本而务末也。《道德经》 五千言，其要旨不外于此。铭之座右，时时体察，当有裨益耳。
仁慈、节俭、温和、沉静这四条养生道理，切实可行，比服食丹药、导引养生胜过万倍。
服药容易药性偏颇，多有燥热淤滞；导引吐纳很难长久坚持。一定要以这四点为根本，不可舍本逐末。《道德经》五千字，核心要义不外乎这四样。把它写在座旁时时自省，一定大有裨益。
第十一段（论寄情种树游山，耕读安放本心）
圃翁曰：人生不能无所适 以寄其意。予无嗜好，惟酷好看山种树。昔王右军 亦云：“吾笃嗜 种果，此中有至乐存焉。”手种之树，开一花，结一实，玩之偏爱，食之益甘，此亦人情也。
圃翁说：人总要有所寄托安放内心。我没有别的嗜好，唯独酷爱游山、种树。从前王羲之也说：我十分喜爱栽种果树，其中有无穷乐趣。
亲手栽种的树木，开一朵花、结一颗果，观赏时格外偏爱，吃起来也更加甘甜，本就是人之常情。
阳和里五亩园，虽不广，倘所谓“有水一池，有竹千竿” 者耶。花有十二种，每种得十余本 ，循环玩赏，可以终老。城中地隘，不能多植，然在居室之西数武 ，花晨月夕，不须肩舆策蹇 ，自朝至夜分 ，可以酣赏饱看。一花一草，自始开至零落，无不穷极其趣，则一株可抵十株，一亩可敌十亩。
山中向营赐金园 ，今购芙蓉岛，皆以田为本，于隙地疏池种树，不废耕耘。阅耕 是人生最乐。古人所云“躬耕”，亦止是课仆督农 ，亦不在沾体涂足 也。
城中阳和里有五亩园子，虽不算宽阔，也算得上白居易笔下“有水一池，有竹千竿”。园中花卉十二种，每种十余株，四季轮番观赏，足以消磨余生。
城里土地狭小，不能大量栽种，但园子就在居所西边几步路。清晨赏花、月下观竹，不用乘车骑驴，从早到晚都能尽情观赏。一花一草，从含苞到凋零，细细品味全部意趣，一株树抵得上别处十株，一亩园胜过别处十亩。
山中我先前修建了赐金园，如今又置办芙蓉岛，全部以田地为本，空地挖池种树，不耽误农耕。观看农人耕作，是人生一大乐事。古人所说“亲自耕种”，也只是监督仆人种田，不必亲自下地沾满泥土。
第十二段（论山间建楼赏景，看淡浮生如梦）
圃翁曰：山居宜小楼，可以收揽 群峰众壑之势。竹杪松梢 ，更有奇趣。予拟于芙蓉岛南向构 一小楼，题曰“千崖万壑之楼”。大溪环抱，群峰耸峙 ，可谓快矣！筑小斋三楹 ，曰“佳梦轩”。夫人生如梦，信矣！使 夕梦至此，岂不以为佳甚耶？陆放翁梦至仙馆，得诗云：“长廊下瞰碧莲沼，小阁正对青萝 峰。”便以为极胜之景。予此中颇有之 ，可不谓之佳梦耶？香山诗云：“多道人生都是梦，梦中欢乐亦胜愁。” 人既在梦中，则宜税驾 咀嚼其梦，而不当为梦幻泡影之嗟 。予固将以此为睡乡 ，而不复从邯郸道上，向道人借黄粱枕也 。
圃翁说：山居适合修建小楼，能够尽收群山沟壑景致，竹梢松顶之上，更有别致趣味。
我打算在芙蓉岛南边建一座小楼，题名“千崖万壑之楼”。大溪水环绕四周，群峰高耸矗立，想来十分舒心。再修三间小屋，命名“佳梦轩”。
人生本就如同一场大梦，确实如此！倘若夜晚梦里能来到此地，谁不觉得是最美的梦境？陆游曾梦到仙馆，作诗：“长廊下瞰碧莲沼，小阁正对青萝峰。”便认为是绝世美景。我这里实景处处契合诗句，怎能不算一场佳梦？
白居易诗：“多道人生都是梦，梦中欢乐亦胜愁。”人既然身处浮生大梦，就该停下奔波，细细品味眼前美好，不必感叹世事虚幻。我打算把这里当作安睡之地，再也不用效仿黄粱一梦，向道士借枕追求虚妄荣华。
第十三段（论勿痴迷古玩珍器，收藏多招祸患）
圃翁曰：人生于珍异之物，决不可好。昔端恪公 言：“士人于一研一琴，当得佳者；研可适用，琴能发音，其他皆属无益。”良然。磁器最不当好。瓷佳者必脆薄，一盏 值数十金，僮仆捧持，易致不谨，过于矜束 ，反致失手。朋友欢宴 ，亦鲜乐趣，此物在席，宾主皆有戒心，何适意 之有？瓷取厚而中等者，不至大粗，纵有倾跌，亦不甚惜，斯为得中之道也。名画法书 及海内有名玩器，皆不可畜 。从来贾祸招尤 ，可为龟鉴。购之不啻千金，货 之不值一文。且从来真赝 难辨，变幻奇于鬼神。装潢易于窃换，一轴得善价，继至者遂不旋踵 。以伪为真，以真为伪，互相讪笑，止可供喷饭 。昔真定梁公有画字之好，竭生平之力收之，捐馆 后为势家所求索殆尽。然虽与以佳者，辄谓非是 ，疑其藏匿，其子孙深受斯累，可为明鉴者也。
圃翁说：人生千万不要痴迷珍稀宝物。从前姚文然说：读书人砚台、古琴只求合用，砚能研墨，琴能发声，其余奢华藏品全都毫无用处。说得十分在理。
瓷器最不宜痴迷收藏。上等瓷器轻薄易碎，一只杯子价值几十两银子，仆人端拿不敢放松，太过拘谨反倒容易失手打碎。朋友相聚宴饮，也毫无乐趣，桌上摆贵重瓷器，宾主全都小心翼翼，哪里谈得上舒心自在？
瓷器选厚实中等质地即可，不至于粗陋，就算失手摔碎，也不必心疼，这才是中庸之道。
名家字画、天下珍贵玩器，都不宜收藏。自古以来这类藏品极易招来灾祸怨恨，足以引以为戒。购入时耗费千金，变卖时一文不值。
况且真品赝品极难分辨，作假手段鬼神难测；字画装裱容易被人暗中调换，一幅字画卖出高价，很快就有大批仿品出现。世人以假当真、以真当假，互相嘲笑，只够当作笑谈。
从前梁清标酷爱收藏书画，倾尽一生财力搜集，去世后权贵上门索取，藏品几乎被拿光。即便拿出珍品，对方也总怀疑是假货，认为他私藏真品，子孙后辈深受拖累，是清晰的前车之鉴。
第十四段（论天地循环圆转，人世盛衰自然规律）
圃翁曰：天体至圆，故生其中者无一不肖 其体。悬象 之大者，莫如日月。以至人之耳目手足、物之毛羽、树之花实。土得雨而成丸，水得雨而成泡，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圆。其方者，皆人力所为。盖禀天之性者，无一不具天之体。万事做到极精妙处，无有不圆者。圣人之德，古今之至文法帖 ，以至一艺一术，必极圆而后登峰造极。裕亲王 曾畅言其旨，适与予论相合。偶论及科场文 ，想必到圆处始佳。即饮食做到精美处，到口也是圆底。余尝观四时之旋运 ，寒暑之循环，生息之相因，无非圆转。人之一身与天时相应，大约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，凡事渐长；三四十以后是夏至后，凡事渐衰，中间无一刻停留。中间盛衰关头无一定时候，大概在三四十之间。观于须发可见：其衰缓者，其寿多；其衰急者，其寿寡。人身不能不衰，先从上而下者多寿，故古人以早脱顶为寿征；先从下而上者，多不寿，故须发如故而脚软者难治。凡人家道亦然，盛衰增减，决无中立之理。如一树之花，开到极盛，便是摇落之期。多方保护，顺其自然，犹恐其速开，况敢以火气 催逼之乎？京师温室之花，能移牡丹、各色桃于正月，然花不尽其分量 ，一开之后，根干辄萎。此造化之机，不可不察也。尝观草木之性，亦随天地为圆转，梅以深冬为春；桃、李以春为春；榴、荷以夏为春；菊、桂、芙蓉以秋为春。观其节枝含苞之处，浑然 天地造化之理。故曰：“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 ！”
圃翁说：上天形体是圆满的，世间万物没有不顺应这份圆满之性。天上宏大物象莫过于日月；小到人的耳目手足、鸟兽羽毛、树木花果；泥土遇雨凝成泥丸，雨水落地汇成水泡，天地自然生成之物，形态都是圆融。方形器物，全是人力刻意打造。
万物禀受上天本性，无不自带圆满特质。万事做到极致精妙，必然圆融通达。圣人德行、古今绝妙诗文书法，乃至一门技艺，必须达到圆融境界，才算登峰造极。裕亲王曾经畅谈这个道理，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聊到科举文章，一定要文意圆融才算佳作；哪怕烹饪饮食，做到极致美味，入口滋味也是圆润调和。
我常年观察四季轮转、寒暑循环、万物生息相续，无一不是循环圆转。人的身体顺应天时：三四十岁之前如同夏至前，万事逐步兴盛；三四十岁之后如同夏至后，万事渐渐衰退，中间没有一刻停留。
盛衰分界没有固定年岁，大多在三四十岁之间。从须发变化就能看出：衰老缓慢的人大多长寿；衰老急促的人寿命短促。
人体衰老大多自上而下的更长寿，所以古人认为早年脱发是长寿征兆；衰老自下而上，腿脚发软而头发完好的，很难调养。
家族运势也是同理，兴盛衰败增减交替，没有长久不变的道理。如同一树繁花，开到最繁盛之时，便是凋零的开端。多方呵护、顺其自然，尚且担心花开太早，怎敢用温室热气催逼花期？
京城温室培育花卉，能让牡丹、桃花正月开放，可花朵不能完全舒展盛放，花期一过，枝干立刻枯萎。天地造化的规律，不能不体察。
草木生长也顺应天地循环：梅花深冬绽放为生机；桃李春天盛放；石榴荷花夏季繁茂；菊花木芙蓉秋日吐芳。观察草木抽枝含苞，全然契合天地循环生生不息的道理。所以《易经》说：“复卦，从中能看见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。”
第十五段（论重古人完整文集，轻零散手迹）
圃翁曰：人往往于古人片纸只字，珍如拱璧。其好之者，索价千金。观其落笔神彩，洵 可宝矣。然自予观之，此特一时笔墨之趣所寄耳。
圃翁说：世人往往把古人零碎手迹看得如同美玉珍宝，喜爱之人不惜千金求购。看笔墨挥洒神采，确实值得爱惜。但在我看来，这不过是一时随手抒发的趣味。
若古人终身精神识见，尽在其文集中，乃其呕心刿肺 而出之者。如白香山、苏长公 之诗数千首，陆放翁之诗八十五卷。其人自少至老，仕宦之所历，游迹之所至，悲喜之情，佛愉 之色，以至言貌謦欬 ，饮食起居，交游酬错 ，无一不寓其中。较之偶尔落笔，其可宝不且 倍哉！予怪世人于古人诗文集不知爱，而宝其片纸只字，为大惑也。
古人一生的思想、阅历、志向，全都收录在文集中，是耗尽心力、呕心沥血写就。像白居易、苏轼留存几千首诗，陆游诗集八十五卷。作者从小到大，为官经历、游历足迹、悲欢情绪、喜乐愁闷，乃至容貌谈吐、日常起居、交友应酬，全部寄托在诗文当中。
比起偶然写下的零星纸片，文集珍贵何止数倍。我很不解世人不爱完整诗文集，反倒追捧零碎字迹。
余昔在龙眠，苦于无客为伴。日则步屧 于空潭碧涧、长松茂竹之侧；夕则掩关 读苏、陆诗。以二鼓为度，烧烛焚香煮茶，延两君子于坐，与之相对，如见其容貌须眉然。诗云：“架头苏陆有遗书，特地携来共索居 。日与两君同卧起，人间何客得胜渠 ？”良非解嘲 语也。
从前我隐居龙眠山，缺少友人相伴。白天独自漫步清潭碧涧、青松竹林之间；夜晚闭门诵读苏轼、陆游诗作，读到二更时分，点灯焚香煮茶，仿佛两位先贤坐在对面，清晰看见他们的容貌神态。
我作诗记此事：“架头苏陆有遗书，特地携来共索居。日与两君同卧起，人间何客得胜渠？”绝非自我宽慰的空话。
第十六段（论享山林清福必备四样条件）
圃翁曰：予尝言享山林之乐者，必具四者而后能长享其乐，实有其乐，是以古今来不易觏 也。四者维何？曰道德，曰文章，曰经济，曰福 。所谓道德者，性情不乖戾，不谿刻 ，不褊狭 ，不暴躁，不移情于纷华，不生嗔 于冷暖。居家则肃 闲静，足以见信于妻孥；居乡则厚重谦和，足以取重 于邻里；居身 则恬淡寡营 ，足以不愧于衾影 。无忤于人，无羡于世，无争于人，无憾于己。然后天地容其隐逸，鬼神许其安享。无心意颠倒之病，无取舍转徙 之烦。此非道德而何哉？
圃翁说：我常说，想要长久真正享受山林隐居之乐，必须具备四种条件，古往今来很难全部集齐。
四种条件是什么？一是修养德行，二是诗文才情，三是治事才干，四是天赐福分。
所谓德行修养：性情不乖张刻薄、心胸不狭隘、不暴躁易怒，不迷恋浮华外物，不因冷暖境遇心生嗔怒。居家温和安静，能让妻儿信服；乡居厚重谦和，受邻里敬重；立身恬淡不钻营，独处也内心坦荡无亏。待人没有抵触，不羡慕世俗荣华，不与人相争，对自己一生没有遗憾。如此天地才容你归隐，心神才能安稳，没有心绪纷乱、取舍纠结的烦恼，这就是德行。
佳山胜水，茂林修竹，全恃我之性情识见取之。不然，一见而悦，数见而厌心生矣。或吟咏古人之篇章，或抒写性灵之所见，一字一句，便可千秋相契，无言亦成妙谛 。古人所谓：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” 又云：“登东皋以舒啸，临清流而赋诗。” 断非不解笔墨人所能领略。此非文章而何哉？
名山大川茂林修竹，全靠自身心性眼界去体悟欣赏。不然初见欢喜，看多了便心生厌倦。闲暇吟咏古人诗文，抒发内心感悟，一字一句足以跨越千年共鸣，无言也能领悟精妙道理。古人诗句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，“登东皋以舒啸，临清流而赋诗”，完全是不通笔墨的人体会不到的，这便是诗文才情。
夫茅亭草舍，皆有经纶 菜垄瓜畦 ，具见规划；一草一木，其布置亦有法度。淡泊而可免饥寒，徒步而不致委顿 。良辰美景，而匏樽 不空；岁时伏腊 ，而鸡豚可办。分花乞竹 ，不须多费，而自有雅人深致 疏池结篱，不烦华侈，而皆能天然入画。此非经济而何哉？
茅草小屋，也藏着规划打理的智慧；菜园瓜田，处处看得出经营思路；一草一木栽种摆放，都有章法法度。生活淡泊却衣食无忧，出门徒步也不觉疲惫。良辰美景酒坛不空，逢年过节鸡鸭齐备。和邻里互换花木不必耗费重金，自有风雅意趣；挖池筑篱不求奢华，景致天然如画，这便是治事谋生的才干。
从来爱闲之人，类 不得闲；得闲之人，类不爱闲。公卿将相，时至则为之。独是山林清福，为造物之所深吝。试观宇宙间几人解脱，书卷之中亦不多得。置身在穷达毁誉 之外，名利之所不能奔走，世味 之所不能缚束。室有莱妻 ，而无交谪 之言；田有伏腊 ，而无乞米之苦。白香山所谓“事了心了 ”。此非福命而何哉？
世上大多爱清闲的人，偏偏不得空闲；能得空闲的人，又不懂珍惜清闲。公卿将相，时运到了自可担当；唯独山林清雅福气，上天格外吝惜。放眼天下，能放下俗世枷锁的人寥寥无几，典籍中也不多见。
自身超脱穷困显达、毁谤赞誉之外，名利不能驱使，世俗欲望不能束缚。家中有贤惠妻子，夫妻从不互相埋怨；田地收成足够全年开销，不用乞讨度日。正如白居易所说万事心安，这便是天赐福分。
四者有一不具，不足以享山林清福。故举世聪明才智之士，非无一知半见，略知山林趣味，而究竟不能身入其中，职 此之故也。
四项条件缺一样，都无法真正享受山林清福。世间无数有才之士，虽略懂山水趣味，终究无法安心归隐，正是因为缺少其中一项。
第十七段（论归田自律，布衣淡食戒除奢靡）
圃翁曰：予于归田之后，誓不著缎，不食人参。夫古人至贵，犹服三浣之衣 。缎之为物，不可洗，不可染，而其价六七倍于湖州绉绸与丝绸 ，佳者三四钱一尺，比于一匹布之价。初时华丽可观，一沾灰油，便色改而不可浣洗。况予素性疏忽，于衣服不能整齐，最不爱华丽之服。归田后惟著绒、褐 、山茧 、文布 、湖绸，期于适体养性。冬则羔裘 ，夏则蕉葛 ，一切珍裘细縠 ，悉屏弃之，不使外物妨吾坐起也。老年奔走应事务，日服人参一二钱。细思吾乡米价，一石不过四钱，今日服参，价如之或倍之 ，是一人而兼百余人糊口之具，忍 孰甚焉？侈孰甚焉？夫药性原以治病，不得已而取效于旦夕，用是补续血气，乃竟以为日用寻常之物，可乎哉？无论物力不及，即及亦不当为。予故深以为戒。倘得邀恩遂初 ，此二事断然不渝 吾言也。
圃翁说：等我辞官回乡，发誓再也不穿绸缎，不再服用人参。
古代身居高位的人，尚且穿反复洗涤的粗布衣裳。绸缎不能水洗、不能染色，价格却是湖州普通绸布的六七倍，上等绸缎一尺就要三四钱银子，抵得上一匹粗布。初穿华丽光鲜，一旦沾灰沾油，立刻变旧无法清洗。
何况我天性粗疏，不擅长打理衣物，素来不爱华丽服饰。回乡后只穿绒布、粗麻、山蚕布、印花土布、普通湖绸，只求合身舒心。冬天穿羊羔皮袄，夏天穿蕉麻布衣，一切珍贵皮裘、精细纱罗全部舍弃，不让华美外物束缚日常起居。
早年为官奔波处理事务，每天服用一二钱人参。细细算家乡米价，一石米才四钱银子，一日人参花费等同甚至翻倍，一天参钱够上百百姓糊口，何等狠心奢侈！
药材本是治病所用，迫不得已时短期服用补充气血，怎能当作日常必需品？别说财力难以支撑，就算富足也不该如此。我深深以此为戒。倘若有幸得到皇上恩准辞官归隐，这两件事绝不违背誓言。
第十八段（论不喜宴饮游乐，节俭乐善好施）
圃翁曰：予性不爱观剧，在京师一席之费，动逾数十金。徒有应酬之劳，而无酣适之趣，不若以其费济困赈急，为人我利溥 也。予六旬 之期，老妻礼佛时，忽念：诞日例，当设梨园 宴亲友。吾家既不为此，胡不将此费制绵衣绔百领，以施道路饥寒之人乎？次日为余言，笑而许之。予意欲归里时，仿陆梭山 居家之法：以一岁之费，分为十二股，一月用一分，每日于食用节省。月晦 之日，则总一月之所余，别作一封，以应贫寒之急。能多作好事一两件，其乐逾于日享大烹之奉 多矣！但在勉力 而行之。
圃翁说：我天生不爱看戏。京城一场宴席看戏，动辄花费几十两银子，只有应酬劳累，没有舒心乐趣。不如把这笔钱财接济穷苦急难之人，对他人对自己益处更大。
我六十岁那年，老夫人礼佛时忽然想到：寿辰惯例要搭戏台宴请亲友。既然我们不办宴席演戏，不如省下这笔钱做百件棉衣，施舍路上饥寒穷苦之人。第二天她和我说起，我欣然同意。
我打算回乡后效仿陆九韶持家方法：把一年开支分成十二份，每月只用一份，平日三餐尽量节省。每月月末，把当月结余单独封存，专门救济贫寒之人。多做一两件善事，快乐远胜过日日享用珍馐美食，只看自己肯不肯尽力坚持。
第十九段（论谨慎待客，远离奔走钻营之徒）
圃翁曰：古人美王司徒之德，曰“门无杂宾” ，此最有味。大约门下奔走之客，有损无益。主人以清正、高简 静为美，于彼何利焉？可以啖 之以利，可以动之以名，可以怵 之以利害，则欣动 其主人。主人不可动，则诱其子弟，诱其僮仆：外探无稽之言，以荧惑 其视听；内泄机密之语，以夸示其交游。甚且以伪为真，将无作有，以侥幸其语之或验，则从中而取利焉。或居要津 之位，或处权势之地，尤当远之益远也。又有挟术技以游者，彼皆借一艺以售其身 ，渐与仕宦相亲密，而遂以乘机遘会 ，其本念决不在专售其技也。挟术以游者，往往如此。故此辈之朴讷迁钝 者，犹当慎其晋接 。若狡黠便佞 ，好生事端，踪迹诡秘者，以不识其人，不知其姓名为善。勿曰：“我持正，彼安能惑我？我明察，彼不能蔽我！”恐久之自堕其术中，而不能出也。
圃翁说：古人称赞王导德行高洁，说他家没有闲杂宾客，这句话意味深长。
往来家中奔走钻营的客人，有百害而无一利。主人清正简约淡泊，对他们毫无好处。这类人只会用利益引诱、功名打动、祸福恐吓，想方设法说动主人；说不动主人，就引诱家中子弟、奴仆，在外散播无稽之谈混淆视听，对内泄露家事向旁人夸耀。甚至无中生有、捏造虚实，一旦说辞碰巧应验，便从中谋取私利。
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之人，更要远远避开这类人。还有靠技艺谋生四处游走之人，借一技之长接近官吏，趁机攀附权贵，本心绝不只是单纯卖艺，大多另有图谋。
就算这类人里木讷老实的，往来见面也要谨慎；至于狡猾阿谀、无事生非、行踪诡秘之辈，最好互不相识。
不要自恃正直聪慧，觉得不会被迷惑。时日一久，很容易落入对方圈套难以脱身。
第二十段（论移花栽树诀窍，花木养护宜忌）
圃翁曰：移树之法，江南以惊蛰 前后半月为宜。大约从土掘出之根，最畏春风，故须用土裹密，用草包之，不宜见风，甚不宜于隔宿 。所以吴门、建业来卖花者，行千里经一月而犹活，乃用金汁土 密护其根，不使露风 之故。近地移植反不活者，不知此理之故也。其新生细白根，系生气所托 ，尤不当损。人但知深根固蒂，不知亦不宜太深种植。书谓：“加旧迹 一指。”若太深，则泥水伤树皮，断然 不茂矣！
凡树大约花时 移，则彼精脉 在枝叶，易活，于桂尤甚。花已有蓓蕾，移之多开，然此最泄气 。故移树而花盛开者，多不活；惟叶茂，则其树必活矣。牡丹移在秋，当春宜尽去其花，若少爱惜，则其气泄，树即活亦不茂，数年后多自萎。树之作花 甚不易，气泄则本伤。古人云：“再实之木，其根必伤。 ”人之于文章功名也，亦然。不可不审也。
圃翁说：江南移栽树木，惊蛰前后半个月最合适。树木挖出后的根系最怕春风，必须用泥土紧密包裹、草绳捆扎，不能吹风，更不能隔一夜再栽种。
苏州、南京花商，花木远行千里一月还能存活，就是用粪土厚裹根系隔绝大风。近处移栽反而枯死，就是不懂这个道理。
新生细密白根承载树木生机，千万不能损伤。世人只知扎根要深，却不知也不宜栽种过深。栽种标准：泥土盖过原来根部入土痕迹一指即可。栽太深泥水浸泡树皮，树木绝对长不茂盛。
大体树木花期移栽，养分集中在枝叶，更容易成活，桂花尤其如此。带花苞移栽大多能开花，但开花会消耗树体元气。因此移栽后繁花盛放的树木，大多活不长久；只有枝叶繁茂，树木才能存活。
牡丹适合秋天移栽，来年春天必须全部摘除花苞；如果舍不得花，元气外泄，就算存活也长势衰弱，几年后大多自行枯萎。
树木开花十分耗损生机，元气外泄根基受损。古人说：一年两次结果的果树，树根必定受伤。人追逐文章功名也是同理，不可不知其中损耗。
第二十一段（论六安、武夷、岕茶三种名茶品性）
圃翁曰：予少年嗜六安茶 ，中年饮武夷 而甘，后乃知岕茶 之妙。此三种可以终老，其他不必问矣。岕茶如名士 ，武夷如高士 ，六安如野士 ，皆可为岁寒之交。六安尤养脾，食饱最宜，但鄙性好多饮茶，终日不离瓯 碗，为宜节约耳！
圃翁说：我年轻时酷爱六安茶，中年喝武夷茶觉得甘美，后来才领略岕茶绝妙。这一生只喝这三种茶就足够，其余不必品尝。
岕茶如同清雅名士，武夷茶如同高洁隐士，六安茶如同质朴乡野之人，都能常年相伴。六安茶最养护脾胃，饭后饮用最合适。只是我天生爱喝茶，整日茶杯不离手，日后需要适度节制。
第二十二段（论知命安分，不可强求名利祸福）
圃翁曰：《论语》云：“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。 ”考亭 注：“不知命，则见利必趋，见害必避，而无以为君子。”予少奉教于姚端恪公，服膺斯语。每遇疑难踌躇之事，辄依据此言，稍有把握。古人言“居易以俟命” ，又言“行法以俟命” 。人生祸福荣辱得丧，自有一定命数，确不可移。审此，则利可趋而有不必趋之利，害宜避而有不能避之害。利害之见既除，而为君子之道始出，此“为”字甚有力。既知利害有一定，则落得做好人也。权势之人，岂必与之相抗以取害？到难于相从 处，亦要内不失己果，谦和以谢之，宛转以避之，彼亦未必决能祸我。此亦命数宜然，又安知委曲从彼之祸不更烈于此也？使我为州县官，决不用官银媚上官，安知用官银之祸，不甚于上官之失欢 也？
圃翁说：《论语》讲：“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。”朱熹注解：不懂天命，见到利益必定争抢，见到灾祸必定逃避，无法成为君子。
我年少受姚文然教导，牢记这句话。每逢犹豫难决的大事，依靠这个道理，心中才有分寸。
古人说“君子居易以俟命”“行法以俟命”。人生祸福荣辱得失，自有固定天命，无法更改。明白这点，有些利益虽诱人，却不必强求；有些灾祸虽可惧，却无法躲避。放下利害得失之心，修身做君子的道路才清晰，这个“做”字分量极重。
既然祸福自有定数，不如安心做个善人。面对权贵不必硬刚招来祸患；难以迎合之时，温和婉言推辞、委婉避开，对方未必会加害于我。这也是命中注定，谁能确定一味顺从带来的灾祸不会更加严重？
如果我做州县官员，绝不会挪用官银讨好上司，谁能断定行贿的灾祸，不比惹上司不快更可怕？
昔者米脂令 萧君，掘李贼 之祖坟。贼破京师后获萧君，置军中，欲甘心焉 ？挟至山西，以二十人守之。萧君夜遁，后复为州守 ，自著《虎吻余生》记其事。李贼杀人数十万，究不能杀一萧君。生死有命，宁不信然 耶？
从前米脂县令边大绶，奉旨挖掘李自成祖坟。李自成攻破京城后捉住他，满心想要报仇，把他押送山西，派二十人看守。夜里边大绶成功逃走，后来还重新担任州官，自己写下《虎吻余生》记录此事。李自成杀人几十万，终究没能杀死他一人。生死自有天命，难道不是确凿事实？
予官京师日久，每见人之数 应为此官，而其时本无此一缺；有人焉竭力经营，干办停当，而此人无端值之 ，或反为此人之所不欲，且滋诟詈 。如此者，不一而足，此亦举世之人共知之，而当局则往往迷而不悟。其中之求速反迟，求得反失，彼人为此人而谋，此事因彼事而坏，颠倒错乱，不可究诘 。人能将耳目闻见之事，平心体察，亦可消许多妄念 也！
我久居京城为官，常看见有人命里本该得到某个官职，偏偏当时没有空缺；有人费尽心思打通门路，名额空出来，落到旁人头上，那人反倒不想要，还生出一堆怨言。这类事数不胜数，天下人都看得明白，当局者却常常执迷不悟。
急于求成反倒延误，一心求取反倒落空；旁人费心谋划，事情半路败坏，世事颠倒错乱，难以说清缘由。人若是静下心观察身边见闻，便能打消许多虚妄贪念。
第二十三段（论贵、富、多子三件事利弊与自持之法）
圃翁曰：人生适意之事有三：曰贵、曰富、曰多子孙。然是三者，善处之则为福，不善处之则足为累。至为累而求所谓福者，不可见矣！何则？高位者，责备之地 ，忌嫉之门，怨尤之府，利害之关，忧患之窟，劳苦之薮 ，谤讪之的 ，攻击之场，古之智人往往望而却步 。况有荣则必有辱，有得则必有失，有进则必有退，有亲则必有疏。若但计丘山之得 ，而不容铢两之失 ，天下安有此理？但己身无大谴过 ，而外来者 平淡视之，此处贵之道也。
圃翁说：人生称心快意的事有三样：身居高位、家财富足、子孙众多。但这三件事，懂得妥善对待便是福气，处理不当只会成为拖累，到深陷拖累之时，原本的福气一丝也看不见。
为何如此？身居高位，是众人指责之地，旁人嫉妒怨恨的源头，利害纠纷汇集之处，忧患劳苦、诽谤攻击全部集中。古代智者见到高位尚且主动退让。有荣耀必有屈辱，有得到必有失去，有升迁必有贬退，有亲近必有疏远。如果只想要如山的收获，一丁点损失都无法接受，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？
只要自身没有重大过错，外界的毁誉得失淡然看待，这就是安处富贵高位的方法。
佛家认为钱财归五方共有：国家、官吏、水火、盗贼、不成器的子孙。家财丰厚，就要费心经营打理、看守防备，劳苦无穷；还要应付亲友借贷、穷人怨恨、仆人欺骗；大到盗贼劫掠，小到小偷行窃；经商亏本、行路遗失、田地受灾、争夺官司、子孙挥霍，种种苦楚，穷人无从体会，唯有富足之人全部承受。
明白财富是拖累，求财就要清廉，不必大量囤积招人怨恨；看待钱财看淡，不必耿耿于怀劳心伤神。转念一想，我拥有丰厚家产，穷苦之人不向我求助又能找谁？不心生埋怨又能怨谁？放平内心消除怒气，才不会被外物拖累。
自身生活节俭，待人宽厚大方；求取利益有分寸，储藏财物不贪多，这就是安守富足的方法。
佛家以货财为五家公共之物：一曰国家；二曰官吏；三曰水火；四曰盗贼；五曰不肖子孙。夫人厚积，则必经营布置，生息防守，其劳不可胜言；则必有亲戚之请求，贫穷之怨望，僮仆之奸骗；大而盗贼之劫取，小而穿窬之鼠窃 ；经商之亏折，行路之失脱，田禾之灾伤，攘夺之争讼 ，子弟之浪费；种种之苦，贫者不知，惟富厚者兼而有之。人能知富之为累，则取之当廉，而不必厚积以招怨；视之当淡，而不必深恨以累心。思我既有此财货，彼贫穷者不取我而取谁？不怨我而怨谁？平心息忿，庶不为外物所累。俭于居身，而裕于待物；薄于取利，而谨于盖藏 ，此处富之道也。
佛家认为钱财归五方共有：国家、官吏、水火、盗贼、不成器的子孙。家财丰厚，就要费心经营打理、看守防备，劳苦无穷；还要应付亲友借贷、穷人怨恨、仆人欺骗；大到盗贼劫掠，小到小偷行窃；经商亏本、行路遗失、田地受灾、争夺官司、子孙挥霍，种种苦楚，穷人无从体会，唯有富足之人全部承受。
明白财富是拖累，求财就要清廉，不必大量囤积招人怨恨；看待钱财看淡，不必耿耿于怀劳心伤神。转念一想，我拥有丰厚家产，穷苦之人不向我求助又能找谁？不心生埋怨又能怨谁？放平内心消除怒气，才不会被外物拖累。
自身生活节俭，待人宽厚大方；求取利益有分寸，储藏财物不贪多，这就是安守富足的方法。
至子孙之累尤多矣！少小则有疾病之虑，稍长则有功名之虑，浮奢不善治家之虑，纳交匪类之虑。一离膝下，则有道路寒暑饥渴之虑，以至由子而孙，展转无穷，更无底止。夫年寿既高，子息蕃衍，焉能保其无疾病痛楚之事？贤愚不齐，升沉各异 ，聚散无恒，忧乐自别。但当教之孝友，教之谦让，教之立品，教之读书，教之择友，教之养身，教之俭用，教之作家 。其成败利钝，父母不必过为萦心 聚散苦乐，父母不必忧念成疾。但视己无甚刻薄，后人当无倍出 之患；己无大偏私，后人自无攘夺之患；己无甚贪婪，后人自当无荡尽之患。至于天行之数 禀赋之愚，有才而不遇，无因而致疾，延良医慎调治，延良师谨教训，父母之责尽矣！父母之心尽矣！此处多子孙之道也。
子孙带来的拖累更多：幼时担忧病痛，长大担忧功名、奢侈败家、结交恶友；离家后担忧路途寒暑饥渴；一代传一代，烦恼无穷无尽。
寿命绵长、子孙繁多，怎能保证无人病痛？子孙贤愚不一，人生起落不同，聚散无常，悲欢各异。
只需教会他们孝顺友爱、谦和礼让、修身立德、读书明理、谨慎交友、调养身心、节俭度日、打理家业。子孙成败顺逆，父母不必过度牵挂；离合悲欢，不必忧思成疾。
只要自己待人不刻薄，后辈不会无端破财；处事不偏心，子孙不会争夺家产；本性不贪婪，家业不会挥霍一空。至于天生命运、天资愚钝、有才不得机遇、无故染病，尽力寻访良医调养、聘请良师教导，为人父母的责任与心意就尽到了。这就是妥善对待多子孙的道理。
予每见世人处好境，而郁郁不快，动多悔吝忧戚 ，必皆此三者之故。由不明斯理，是以心褊见隘 ，未食其报 ，先受其苦。能静体吾言，于扰扰 之中，存荧荧 之亮，岂非热火坑中一服清凉散，苦海波中一架八宝筏 哉！
我常看见人身处顺境，却终日烦闷忧愁，处处懊悔伤感，根源都在富贵、功名、子孙三件事。不懂其中道理，心胸狭隘见识短浅，福气还没享到，先受尽苦楚。
静心体会我说的这番话，纷乱俗世中守住内心一点清明，如同烈火深坑中的清凉药，苦海之中渡人的宝筏。
第二十四段（论收束情绪、守住本心安心之法）
圃翁曰：予自四十六七以来，讲求安心之法：凡喜怒哀乐、劳苦恐惧之事，只以五官四肢应之，中间有方寸之地 ，常时空空洞洞、朗朗惺惺 ，决不令之人，所以此地常觉宽绰洁净。予制为一城，将城门紧闭，时加防守，惟恐此数者 阑入 。亦有时贼势甚锐，城门稍疏，彼间或 阑入，即时觉察，便驱之出城外，而牢闭城门，令此地仍宽绰洁净。十年来渐觉阑入之时少，不甚用力驱逐。然城外不免纷扰，主人居其中，尚无浑忘天真之乐。倘得归田遂初 ，见山时多，见人时少，空潭碧落，或庶几 矣！
圃翁说：我四十六七岁之后，摸索安心的法子：喜怒哀乐、劳苦恐惧，只用身体感官对外应对，内心方寸之地，永远保持空明澄澈，绝不让负面情绪侵入，因此内心时常宽敞洁净。
我把本心比作一座城池，紧闭城门时时防守，生怕喜怒忧惧闯入。有时心绪冲击强烈，城门稍有松懈，杂念偶尔侵入，立刻察觉，把杂念全部驱赶出去，重新紧闭心门，恢复内心清净。
十年来，杂念闯入的时候越来越少，不必费力驱赶。只是外界纷扰不曾断绝，内心虽安定，仍不能全然忘却俗世。倘若辞官归隐，多见山水、少见俗人，面对清潭长空，大概就能彻底心静无扰。
第二十五段（论治家四条根本家训）
圃翁曰：予之立训，更无多言，止有四语：读书者不贱，守田者不饥，积德者不倾，择交者不败。尝将四语律身训子 ，亦不用烦言夥说 矣。虽至寒苦之人，但能读书为文，必使人钦敬，不敢忽视。其人德性亦必温和，行事决不颠倒，不在功名之得失，遇合之迟速也。守田之说，详于《恒产琐言》 。积德之说，六经、语孟、诸史百家 ，无非阐发此义，不须赘说。择交之说，予目击身历，最为深切。此辈毒人，如鸩之入口，蛇之螫肤，断断不易 ，决无解救之说，尤四者之纲领也。余言无奇，止布帛菽粟 ，可衣可食，但在体验亲切耳。
圃翁说：我立下家训，没有繁杂言辞，只有四句话：读书者不贱，守田者不饥，积德者不倾，择交者不败。
我常年以此自律、教导子孙，无需再多繁琐说教。
就算家境贫寒之人，只要读书写文章，必定受人敬重，没人敢轻视。心性也必定温和，行事不会颠倒错乱，无关科举功名得失、机遇早晚。
守护田产家业的道理，我在《恒产琐言》中详细写过。积德行善的道理，六经、孔孟、史书诸子全都反复阐述，不必再多说。
谨慎交友这件事，是我亲眼所见、亲身经历，体会最深。坏朋友害人，如同喝下毒酒、被毒蛇咬伤，后果无法挽回，是四条家训中最关键的一条。
我说的道理并无新奇之处，如同衣食粮食，寻常实用，只在于亲身体会践行。
文末张廷瓒记录成书缘由
康熙三十六年丁五春，大人 退食 之暇，随所欲言，取素笺书之，得八十四副，示长男廷瓒 。装成二册，敬置座右，朝夕览诵，道心自生，传示子孙，永为世宝。廷瓒敬识。
康熙三十六年春，父亲处理公务闲暇，随心抒发心得，写在素纸上，一共八十四张，交给长子张廷瓒。我装订成两册，恭敬放置座旁，早晚诵读，道义之心自然生发，传给后世子孙，世代珍藏。张廷瓒恭敬记。
注释
[2] “人心惟危、道心惟微”：出自《尚书·大禹谟》：“人心惟危，道心惟微；惟精惟一，允执厥中。”指性情之心易私而难公，故益加危殆。义理之心易昧而难明，故常隐微不显。惟有专一精诚，秉持中道而行。
↩ 返回原文 [9] 高、孝：指宋高宗、孝宗两位帝王，推崇苏轼的文章。
↩ 返回原文 [10] 潮、惠：潮州、惠州，皆属今天的广东省。
↩ 返回原文 [11] 苏过：字叔党，号斜川居士，北宋文学家，苏轼第三子。苏轼辗转仕途，迭遭挫折，唯幼子苏过陪侍左右。
↩ 返回原文 [13] 白香山：指唐代诗人白居易。白居易，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。唐代中期政治家、文学家。
↩ 返回原文 [14] 陆放翁：指宋代诗人陆游。陆游，字务观，号放翁。南宋时期政治家、文学家，力主抗金。陆游晚年隐居，生活贫困，仆婢尽散。
↩ 返回原文 [25] “乐在其中”：出自《论语·述而》：“饭疏食饮水，曲肱而枕之，乐亦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，于我如浮云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26] “不改其乐”：出自《论语·雍也》：“贤哉回也！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27] “孟子以不愧不怍为乐”：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：“君子有三乐，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，兄弟无故，一乐也；仰不愧于天，俯不怍于人，二乐也；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，三乐也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28] “论语”句：出自《论语·学而》：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”此句为《论语》的篇首章。
↩ 返回原文 [29] “无入而不自得”：出自《中庸》第十四章：“君子素其位而行，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，行乎富贵；素贫贱，行乎贫贱；素夷狄，行乎夷狄；素患难，行乎患难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”指君子恪守本分，无论处在什么环境，都能悠然自得。
↩ 返回原文 [30] 程朱教寻孔颜乐处：指宋代大儒程颐、朱熹在教育弟子之时，多让其弟子体寻孔子、颜回之乐。
↩ 返回原文 [31] 局（jú）天蹐（jí）地：戒慎恐惧的样子。局，通“跼”，弯曲不舒服。蹐，小步行走。
↩ 返回原文 [33] 数者之病：指前文所言“多求、多欲、不循理、不安命”之病。
↩ 返回原文 [36] 白傅：即白居易，因曾任太子少傅，故称白傅。
↩ 返回原文 [37] “有叟在中”四句：白居易归老洛阳，作《池上篇》：“有堂有亭，有桥有船，有书有酒，有歌有弦。有叟在中，白须飘飒，识分知足，外无求焉。妻孥熙熙，鸡犬闲闲。优哉游哉，吾将老乎其间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44] 朝堂：本为古代君王及官吏办公处所，指正式场合。
↩ 返回原文 [51] 王、孟：指唐代诗人王维和孟浩然。二人同为盛唐时期田园诗派的健将。
↩ 返回原文 [55] 昌黎：韩愈，字退之，世称“韩昌黎”。唐代有名思想家及古文作家，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首。力主排斥佛、老之学，重建儒家道统。力倡“古文运动”，提出“文以载道”。
↩ 返回原文 [56] “呢呢儿女语”四句：琴声轻柔细屑，仿如情侣间亲密耳语，偶而夹杂倾心相爱的嗔嗲责怪。忽然声势转变得昂扬激越，就像勇猛的将士，探戈跃马冲入敌阵。
↩ 返回原文 [58] 欧阳公：指北宋欧阳修。欧阳修字永叔，晚号六一居士，醉翁。北宋中期政治家、思想家、史学家、文学家。
↩ 返回原文 [60] 十三徽：指七弦琴面十三个指示音位的标识。
↩ 返回原文 [66] 梧桐枝：喻不起眼的琴。古琴多为桐木所作，有人便以桐称呼琴。
↩ 返回原文 [68] 三昧：诀要，佛教用语，指止息杂念，心神平静；也指得其精要。
↩ 返回原文 [72] 范文正公：北宋范仲淹，字希文，宋苏州吴县（今江苏省吴县）人，卒谥文正。北宋中期政治家、思想家、文学家。北宋庆历年间，主持变法，整顿吏治，史称“庆历新政”。
↩ 返回原文 [73] 《履霜》：乐府琴曲名，周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。范仲淹喜爱弹琴，但平日只弹《履霜》一曲，所以又有“范履霜”之称。
↩ 返回原文 [76] 官商：五音中官商二音，指音乐、音律。
↩ 返回原文 [78] 《大学》：指《礼记》中的一篇，后被朱熹编入四书。
↩ 返回原文 [79] 《归去来辞》《赤壁赋》：分别为东晋陶渊明、北宋苏轼所作，皆为古代名篇。
↩ 返回原文 [82] 荆棘：本指梗阻不通畅之状，此处指琴声杂乱。
↩ 返回原文 [90] 鸩（zhèn）：鸟名，羽毛有剧毒，浸于酒叫做“鸩”，指毒酒。
↩ 返回原文 [91] “放翁诗”二句：出自南宋陆游《养生》诗。与妖媚的美女相比，狐精的害人手段还不算毒虐。与肥美甘甜的食物相比，鸩酒所藏的毒害还算轻。
↩ 返回原文 [94] 醇醪（chún láo）：味浓烈的酒。
↩ 返回原文 [95] 浊醪解劬（qú）饥：浓酒解除疲劳和饥饿。劬，疲劳。此句出自东晋陶潜《和刘柴桑》诗。
↩ 返回原文 [98] 二鼓：指二更天，晚上九时到十一时。古人以击鼓报时。
↩ 返回原文 [103] 净展桃笙：打开清洁的寝席，准备睡觉。桃笙，桃枝编的席子。
↩ 返回原文 [104] 天际真人：天上的仙人，极言其舒适与满足。
↩ 返回原文 [106] 灶突犹寒：尚未生火煮饭。灶突，灶上的烟囱。
↩ 返回原文 [107] 何文端公：何如宠，明桐城人，字康侯，号芝岳，谥文端。明万历进士，官至武英殿大学士。
↩ 返回原文 [108] 同年：古代科举考试同科中第者之互称。
↩ 返回原文 [111] 太守公：姚文燮，字经三，清顺治十六年进士。
↩ 返回原文 [112] 赪（chēng）黄茜（qiàn）紫：黄叶映日所幻变出来的赤、黄、红、紫等颜色。赪，浅红色。茜，深红色。
↩ 返回原文 [116] 烟岚雨岫：笼罩在烟雨雾气中的山林和峰峦。
↩ 返回原文 [117] “游山如读书”两句：出自陆游《再游天王广教院》诗。能不能有收获取决于其学识修养。
↩ 返回原文 [118] 高下苦乐：优秀或低劣、痛苦或快乐。
↩ 返回原文 [120] 龙眠：龙眠山，在安徽省桐城县西北三十里，以山中有二龙井故名。
↩ 返回原文 [121] 此真浅之乎言看山者：评论看山的人的浅薄之说。
↩ 返回原文 [131] 巧权门之应对：擅长与权势之家打交道。
↩ 返回原文 [132] 为远道之输将：到远地去送礼以打通关节。输将，缴纳财物。
↩ 返回原文 [142] 嗜欲：放纵耳、目、口、鼻等之所欲。
↩ 返回原文 [144] “白香山诗”二句：出自白居易《感兴二首》。
↩ 返回原文 [146] 真定梁公：指梁清标，明末进士，后降清，官至保和殿大学士。
↩ 返回原文 [148] 劳顿郁结：身体劳累疲倦，内心抑郁。
↩ 返回原文 [150] “传曰”二句：出自《论语·雍也》：“知者乐水，仁者乐山；知者动，仁者静；知者乐，仁者寿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152] 时：四时，即春、夏、秋、冬，一年之意。
↩ 返回原文 [157] 吐纳：道家养生之法，口吐出恶浊之气，鼻吸入清新之气。
↩ 返回原文 [158] 《道德经》：相传为老子所作，为道家基本经典，凡五千余言。
↩ 返回原文 [160] 王右军：王羲之，东晋书法家，官至右军将军，世称“王右军”。
↩ 返回原文 [162] “有水一池”两句：出自白居易《池上篇》：“十亩之宅，五亩之园；有水一池，有竹千竿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167] 赐金园：张英用康熙二十一年皇上颁给的赐金的一半“谋山林数亩之地为憩息、树萟之区”，用以“赐金”名园。
↩ 返回原文 [175] 小斋三楹：小屋三间。斋，燕居之室。楹，房屋一间曰一楹。
↩ 返回原文 [179] “多道人生”两句：出自白居易《城上夜宴》诗。
↩ 返回原文 [183] “邯郸道上”二句：用“黄梁一梦”的典故，指不再追求荣华富贵之意。
↩ 返回原文 [184] 端恪公：姚文然，字弱侯，号龙怀，谥端恪，清初名臣、文学家。
↩ 返回原文 [189] 法书：即书法。艺术境界高可为取法的书法作品。
↩ 返回原文 [194] 不旋踵：来不及回转脚步，比喻迅速。
↩ 返回原文 [195] 喷饭：吃饭时突然发笑，把嘴里的饭都喷了出来，比喻失笑不能自禁。
↩ 返回原文 [196] 捐馆：去世。捐，弃。人死则弃其所住之馆舍，故日捐馆。
↩ 返回原文 [200] 至文法帖：好文章和名家书法的范本。
↩ 返回原文 [201] 裕亲王：清世祖顺治第二子，名福全，康熙六年（1667）封亲王。
↩ 返回原文 [206] 浑然：全然，整个事物不可分别之状。
↩ 返回原文 [207] “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”：出自《易经·复卦》的彖传：“复，其见天地之心乎！”复卦为坤上震下合成之卦。复卦代表一月，春天的开始，阳气萌动，万物生发，《易传》言：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所以说见天地之心。
↩ 返回原文 [209] 呕心刿（guì）肺：指构思诗文时劳心苦虑、费尽心力。刿：伤，割。
↩ 返回原文 [212] 謦欬（qǐng kài）：指谈笑。
↩ 返回原文 [215] 步屧（xiè）：步行、行走。屧，木展。
↩ 返回原文 [221] 经济、福命：经济，指经世济民；福命，指福分与命运。
↩ 返回原文 [226] 取重：见重，以他为有德者而敬重之。
↩ 返回原文 [229] 无愧于衾（qīn）影：出自北齐刘昼《刘子·慎独》：“独立不惭影，独寝不愧衾。”指无丧德败行之事。
↩ 返回原文 [231] 妙谛：佛教经典中的真言，指精妙的道理。
↩ 返回原文 [232] “行到水穷处”二句：出自王维《终南别业》，指走到水源的尽头，坐下来欣赏刚刚升起的云彩。
↩ 返回原文 [233] “登东皋以舒啸”二句：出自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，指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歌唱，下来面对清澈的溪流吟作诗篇。
↩ 返回原文 [234] 经纶：以整理丝缕之事来比喻规划政治，指治理国家的才能。经，理其绪而分之。纶，比其类而合之。
↩ 返回原文 [235] 菜垄瓜畦（qí）：指田地。垄，田中高处。畦，田中一区谓一畦。
↩ 返回原文 [237] 匏樽（páo zūn）：用匏作的酒樽。匏，葫芦的一种，实圆大而扁。
↩ 返回原文 [238] 岁时伏腊：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，分别在冬夏季节，在此泛指一年中的节日。岁时，季节。伏腊，指夏季的伏日及冬季的腊日。
↩ 返回原文 [239] 分花乞竹：分棵花来栽，讨棵竹子种。指以自种之花与他人换竹。
↩ 返回原文 [242] 穷达毁誉：指困顿、显达、诽谤和称誉。
↩ 返回原文 [243] 世味：人在世上所感受种种欲乐之况味。
↩ 返回原文 [244] 莱妻：老莱之妻。春秋时，老莱子欲应楚王之召出仕，其妻止之。君子谓：老莱妻果于从善。后将“莱妻”作为贤妻的代称。语载于汉代刘向《列女传·贤明》。
↩ 返回原文 [247] 事了心了：出自白居易《自在》诗：“心了事未了，饥寒迫于外。事了心未了，念虑煎于内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249] 三浣之衣：经过多次洗涤的粗质衣服。
↩ 返回原文 [251] 绒：细布。褐，粗布衣服。古时候贫贱之人所穿的衣服。
↩ 返回原文 [254] 羔裘：用羔羊皮制的衣服。古时候为诸侯、公卿、大夫的朝服。
↩ 返回原文 [256] 珍裘细縠（hú）：珍贵的皮衣，精细的纱绸。縠，有皱纹的纱。
↩ 返回原文 [259] 邀恩遂初：谋求恩准，完成归田的心愿。遂，完成。初，本意，指辞去官职隐去。
↩ 返回原文 [263] 梨园：指戏剧演出。唐玄宗时，曾于梨园中教授艺人，后遂以梨园为演戏之所。
↩ 返回原文 [264] 陆梭山：指南宋陆九韶。学问渊粹，隐居不仕，与学者讲学于梭山，因号梭山居士。
↩ 返回原文 [265] 月晦：即月尽之日，阴历每月最后一天。
↩ 返回原文 [268] 门无杂宾：指家中没有杂七杂八的客人，谓不妄交接。
↩ 返回原文 [274] 要津：重要的渡口，比喻显要的职位。
↩ 返回原文 [279] 狡黠便佞：狡黠，诡诈。巧言善辩，阿谀奉承。
↩ 返回原文 [280] 惊蛰：节气名，在阳历三月五日或六日。此时气温上升，土地解冻，蛰伏过冬的动物惊起活动。故名惊蛰。
↩ 返回原文 [288] 精脉：精气血脉，此处指植物的生命力。
↩ 返回原文 [291] 再实之木，其根必伤：果树一年两次结实，根部会损伤。
↩ 返回原文 [292] 六安茶：安徽省六安所产的茶，产自霍山县大独山，旧例于四月初八日进贡之后，始得发售。
↩ 返回原文 [293] 武夷：武夷茶为福建省武夷山所产红茶。
↩ 返回原文 [294] 岕（jiè）茶：产于浙江省长兴县的罗岕山，为长兴茶之最上品。
↩ 返回原文 [299] “论语”句：出自《论语·尧曰》篇：“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也。不知礼，无以立也。不知言，无以知人也。”
↩ 返回原文 [300] 考亭：在今福建省，指南宋大儒朱熹。朱熹，字元晦，号晦庵。宋代理学集大成者、思想家。朱熹晚年居此，建沧州精舍。讲学之所曰“考亭”，世称考亭先生。
↩ 返回原文 [301] 居易以俟命：出自《中庸章句》第十四章：“君子居易以俟命，小人行险以侥幸。”俟，等待。
↩ 返回原文 [302] 行法以俟命：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下》：“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。”奉公守法，等候天命到临。
↩ 返回原文 [305] 米脂令：应指明末静海人边大绶，边大绶曾为米脂县令，曾奉诏发掘李自成的祖坟。后被李自成俘获，但又侥幸得以逃脱。
↩ 返回原文 [306] 李贼：对明末起义领袖李自成的称呼。李自成，米脂人，自称闯王。崇祯十七年，陷京师。清兵入关后，兵败自杀于九宫山。
↩ 返回原文 [312] 且滋詈（lì）：同时还加上一些批评谩骂。詈，责骂。
↩ 返回原文 [316] 劳苦之薮（sǒu）：劳心尽力所在。薮，湖泽、深渊。
↩ 返回原文 [322] 外来者：指前文所说的“责备、忌嫉、怨尤、利害、忧患、劳苦、谤讪、攻击”。
↩ 返回原文 [323] 穿窬（yú）之鼠窃：穿坦跳墙，指小偷小摸。窬，从墙上爬过去。
↩ 返回原文 [324] 攘夺之争讼：因偷窃抢夺而引起的诉讼官司。
↩ 返回原文 [325] 盖藏：指府库仓廪中所掩盖覆藏之物。
↩ 返回原文 [326] 升沉各异：得意或失意，处境各有不同。
↩ 返回原文 [329] 倍出：即“悖出”，指财物在不合情理的情况下失去，如被人巧夺或浪费以尽。
↩ 返回原文 [336] 八宝筏：佛教用语。八宝合成之筏，指引导众生渡过苦海到达彼岸的佛法。
↩ 返回原文 [342] 归田遂初：辞官归隐，完成本来的心愿。
↩ 返回原文 [344] 律身训子：自己以此为律，同时以此教化子孙。
↩ 返回原文 [346] 《恒产琐言》：张英著，告诫子弟如何保守田产和家业。
↩ 返回原文 [347] 六经、语孟、诸史百家：指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乐》《春秋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、各种史书和诸子百家之言。
↩ 返回原文 [349] 布帛菽（shū）粟（sù）：平常的衣物和食品。帛，丝织品的总称。菽，豆类。粟，小米。
↩ 返回原文 [352] 长男廷瓒：张英的长子张廷瓒。张廷瓒，康熙十八年（1679）进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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